香港舊樓裏樓梯,向來是歲月與人世交匯的舞台。人在其中,每踏一步,足下皆是生命顫動的回響。那樓梯如一部舊書的脊樑,載著無數沉重身影。樓梯間昏黃燈光下,斑駁牆壁上刮滿層層疊疊的舊痕,像被遺忘的契約,或是一層層撕下的日曆。腳步踏過木板,呻吟與崩裂聲便升騰而起,如古老亡靈的低語,又如命運無法承受之重。
樓梯扶手蒙塵積垢,鏽蝕的鐵管冷硬硌手,彷彿時間剝蝕的骨節。每個轉角,堆砌雜物訴說著生活重負,舊報紙、空膠樽、棄置傢具,層層疊疊如無形壓力堆積而成的山巒。攀爬者無不屏息凝神,足下稍有不慎,樓梯便發出刺耳呻吟,彷彿整座樓宇都要不堪其重而坍塌。我曾見過一位中環白領,匆忙間在樓梯轉角一腳踏空,公事包脫手而出,文件如白鴿散亂紛飛。他驚魂未定伏在臺階上,眼鏡滑落鼻尖,眼中只剩一片茫然——那分明是事業顛簸中驟然失足的惶恐。向上爬升的日常,竟如此輕易顛倒為驟然跌落。
樓梯的驚心,豈止浮於足下?某日電梯停擺,我被迫拾級而上,於轉角處見到搬運工陳伯。他背倚牆壁喘息,汗珠滾落眼角猶如熱淚;他肩上重物如山,壓得腰身佝僂如一把繃緊的舊弓。他向我苦澀一笑:「後生仔,梯級識得人腳骨,我嘅腰骨早被佢摸透啦!」那笑容背後,是數十年負重攀爬生涯的辛酸結晶。他背負的豈止是貨物?分明是歲月累積的艱難與磨損。
陳伯經營的小茶餐廳亦曾歷劫:禽流感陰雲籠罩之時,顧客如潮水退去。他每日枯坐店中,守著日漸清冷的桌椅,眼神裏是無聲掙扎的驚濤。幸而他咬牙苦撐,終守得雲開見月明。這每一步,皆如履薄冰,又步步生根,最後竟在絕望邊緣踏出另一條路來。
樓梯上下的眾生,皆懷揣自己的驚惶與堅韌。有人因失業而下樓,腳步沉重似拖拽鉛塊;有人因升遷而上行,步履卻惶惑如踏薄冰。每一級臺階都在反覆詰問:登高者,是否記得足下的懸空?腳下安全之時,可還知曉那踏空的深淵滋味?
張愛玲曾嘆:「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 那光鮮之下,藏匿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噬咬?於樓梯間穿行,每一步皆似在命運邊緣遊走。可就是在這提心吊膽的攀爬中,人反而尋得一種奇特的「平地」——當足底切實感受每一級臺階的凹凸與呻吟,那搖晃的踏實感反而比電梯懸空失重更令心魂安穩。驚心處,方知腳踏實地之可貴。
樓梯的嘎吱聲裏,藏著一種古老智慧:人生實無坦途捷徑。若電梯象徵現代文明許諾的輕巧順遂,老樓梯則坦承了生命本真的粗礪——它誠實無欺,只提醒你:每進一步皆需用筋骨之力去丈量,每攀一階皆需以魂魄之敬畏去承擔。
直至某日,電梯終於復修完畢。我步入其中,玻璃門無聲閉合,失重感隨之襲來,瞬間托舉身體離開地面。然而,當電梯上行剎那,心中竟莫名悵然若失。那懸空而上的輕快,竟令我不安。那樓梯間每一步的驚懼與喘息,每一階的呻吟與震顫,才是我與這搖搖欲墜的人間最真實的牽連。驚心之處,自有萬鈞之力;顫慄之間,方見血肉之韌。
電梯門豁然洞開,外面仍是嶄新明亮、秩序井然的世界。可心底有個
聲音輕語:那陡峭的階梯,那嘎吱作響的驚心,其實從未遠離。看似平坦的日常,亦不過是浮於深淵之上薄薄一層冰面。每一步踏出,我們皆在深淵之上舞蹈——腳底之下,懸空從未消失;而唯有此般了然,方能在驚心動魄中,踏出靈魂的步步蓮花。
人世行路,何嘗不是一步一驚心?那懸而未決的深淵,從來不曾消失。可正是於這深淵之上步步驚心的行走,方使我們的存在有了重量,使靈魂在搖搖欲墜中,刻下最深的印記。
平地?哪有甚麼真正的平地——電梯又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