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炫出輕輕脫下西裝外套,動作小心得近乎虔誠。
他沒有抖開,只是慢慢將衣料攤開,緩緩覆在葉凡樂的肩頭與胸前,再順勢在她身旁坐下。
他屈起右膝,一手搭在膝蓋上,另一條修長的腿則隨意伸展。
遲疑片刻,他微微側身,指尖極輕地托住她的後頸,像扶著一塊杏仁凍。
葉凡樂的頭隨之傾斜,不自覺地靠上他結實的小臂。
髮絲蹭過他的袖口,涼意沁人,像一縷寒冽的月光拂過。
當她微冰的額角貼上他衣袖下的肌膚時,冉炫出的嘴角不自覺揚起——
那笑意極淡,卻深得像是從心底沁出。
他慢慢將頭也靠攏過去,額角貼著她的髮頂,閉上眼,眉宇間的稜角便在月色中淡了下來。
『老天爺,謝謝祢。』
他在心裡默念,心安地吁出一口長氣。
『如果可以……就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吧。
別再往前走,別再讓她醒來看我……
就這樣,讓我多抱她一會兒。』
**
更深露重。
風從河面掠過,捲著濕涼的氣息漫進迴廊。
時間同河水一樣,從不為誰稍作停歇。
「哈——啾!」
葉凡樂猛地打了個噴嚏,身體一顫,整個人從淺眠中驚醒。
她下意識縮起肩膀,一陣寒意沿著脊背竄上來,脖子又僵又酸。
西裝外套從胸前滑落,落在膝蓋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還未完全清醒,雙手本能地摩挲雙臂取暖,試圖留住一點溫度。
她緩緩轉動頸部,骨節發出細微的「咔」聲,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
睡了頓好覺,酒意退了,腦子也清醒許多。
只是……怎麼這麼冷?
指尖觸到那件質地柔軟的深色西裝,動作一頓。
『這衣服……哪兒來的?』
疑問一閃,睡意瞬間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她迅速抬眼環顧四周。
餐廳早已打烊,僅剩角落一盞壁燈昏黃地亮著,像守夜人疲倦的眼睛。
就在她右側——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坐著一個男人,頭微歪,靠在圓柱上。
『什麼玩意兒?!』
她心口猛地一跳,脊椎竄過一陣驚懼。
身子本能地往旁挪,手肘撞上冰涼的欄杆才穩住重心。
她撐著圓柱急急站起,雙腿卻因久坐與夜寒而麻痺,像是灌了鉛,一時動彈不得。
她咬著唇,用力搓揉大腿外側,試圖喚醒麻木的肌肉。
同時飛快低頭檢查:衣服整齊、拉鍊完好、包包還在腳邊……
『還好……沒事。』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鬆弛。看來只是……有人幫她蓋了件外套?
可誰會半夜坐在她旁邊,什麼也不做,就這樣等著?
夜色濃重,那人的臉沉在陰影裡,輪廓模糊不清。
她猶豫了一下,悄悄摸出手机。
螢幕亮起的瞬間,冷光映出時間——02:03。
夜,還長。
她屏住呼吸,將手機光線小心翼翼地朝那人臉上照去。
光線掃過高挺的鼻樑、微蹙的眉心,最後落在那雙曾經熟悉、偶爾帶點漫不經心笑意的眼睛上。
——是他?
冉炫出?!
光線落在他臉上的剎那,男人睫毛輕顫,眉頭微動,似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明刺醒。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迷濛,繼而聚焦,最後定定地望向她,眼底攏著一絲尚未褪去的溫柔,與一瞬的無措。
兩人就這樣,在凌晨兩點的河畔,隔著一件滑落的西裝外套,靜靜對視。
**
冉炫出眉頭一蹙,下意識抬手擋住刺眼的手機燈光,睫毛在強光下顫了顫,一時睜不開眼。
葉凡樂慌忙收回手機,指尖一滑,迅速關掉燈光與螢幕,黑暗瞬間重新籠罩下來。
「抱歉,我只是……」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尾音微微發顫。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再度見到冉炫出——還是以這種毫無防備的方式——
她腦中一片混亂,連句子都拼不完整。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聲線,語氣故作平靜:
「因為你坐在我旁邊……我只是想確認……是誰……」
「沒事,我理解。」
冉炫出放下手,緩緩揉了揉太陽穴,眼睛終於適應了昏暗。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別誤會,我看你一個女孩子孤身睡在這兒,夜深人靜的,怕你有危險,才留下來守一會兒。」
他頓了頓,嘴角輕輕一勾,語氣忽然放軟:
「後來……我自己也睡著了。」
葉凡樂怔了怔。
「原來如此……你人還怪好的呢。」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輕輕打了個結——這理由聽起來太像客套話了。
他這樣的人,怎會無緣無故在半夜守著一個醉酒女子?他多半會叫醒人,幫忙打電話讓人來接、或叫輛車送回去。
但她沒問。有些問題,問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冉炫出微微一笑,眼神卻像藏了什麼,溫柔得近乎灼人:
「沒有你好。」
在他心裡,不止七年前的善舉證明了她的好,更因世間萬物都不及她珍貴。
葉凡樂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包帶子。
她慌亂地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呃……很晚了,剛才……謝謝你。我走了。」
她轉身要走,腳步卻猛地一頓——覺得太急,又尷尬地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唇瓣卻在無意識間被牙齒咬住——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連自己都沒察覺。
他應該……認不出我吧?
口罩遮了兩個月,連聲音都刻意調整過。
他怎麼可能記得?
可萬一……他認出來了呢?
該說什麼?「好久不見」?還是「當年的事別放在心上」?
……不,不會的!
都過這麼久了,誰還會記得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
她邁開步子,腳步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心裡卻像有個聲音在低語:
『以前的他很好,現在還是很好。會擔心深夜獨行的女子,會默默守著陌生人入睡——這樣的冉炫出,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可正因為他太好了,才更不能靠近。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命運像一張無形的網,有些人交會是喜劇,有些人交會是悲劇——而選擇權,其實一直握在自己手裡。
是伸手去握,還是轉身走開?
每一次抉擇,都在為未來寫下一頁註腳。
她輕輕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夜空。
有些人、有些緣份,早點掐斷,對彼此都好。
一輪清輝懸在河面上,月光如銀,灑在石階上,映出她孤單的影子。
真沒想到……
會在這樣微涼的秋夜,這樣靜謐的月色下,和他再次相遇。
可相逢之後,依舊只能道別——這大概,就是命運預設的結局吧。
葉凡樂垂下眼,雙手交疊背在身後,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腕內側,像是想留住一絲殘存的溫度。
她踏著石階,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
步子很輕,很慢,怕驚擾他,也怕自己會回頭。
而身後,冉炫出仍坐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身影融入夜色。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喊她。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連自己都快聽不見的話:
「……這次,換我留住你。」
**
「等等!」
冉炫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急促的喘息。
葉凡樂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只見他正從石階上快步跑下,皮鞋踏在青石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他在路燈下驟然停住,微微彎腰,一手撐著膝蓋喘氣,另一手仍拎著那件西裝外套。
「我送你。」
暖黃色的光暈從他頭頂灑落,勾勒出肩頸間緊繃的線條。
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張臉早已褪去少年時的稚氣,輪廓分明,下頜微收,眉宇間沉著一種她說不出的克制與堅韌。
淡藍色襯衫領口敞開了兩顆扣子,隱約可見覆蓋其下的寬闊胸膛,卸去領帶後更顯隨性卻不失風度;
袖口利落地捲至小臂中段,露出結實而線條流暢的手腕,青筋若隱若現。
衣料因夜風與動作而皺起,卻更襯出他身上那股不經意的、屬於成熟男人的氣息。
他直起身,將西裝隨意甩上肩頭,目光鎖住她,嘴角一揚,似笑非笑。
可那雙眼睛——
濕潤、微亮,像盛了一泓秋水,波光瀲灩。
整條河畔的月色都落進他的瞳孔。
而他的眼中,只映著她一個人。
葉凡樂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幾乎要沉進那雙眼眸裡,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她才猛地回神。
慌忙低頭,一把攥住裙襬,用力到指節泛白——彷彿藉此掐斷某種即將失控的情緒。
「你住哪?」她抬頭問,聲音努力維持平靜,卻掩不住一絲微顫。
若是別人,她早就斬釘截鐵拒絕。
但偏偏是他。
她太清楚冉炫出是什麼樣的人——
善良得近乎固執,溫柔得不帶算計,把傷痛變成一道光的男人。
若她此刻冷言推拒,無異於在他心上劃一刀:『我不信你。』
所以她想:
『只要他住得遠,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說「不用送」……』
冉炫出凝視著她,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盤算。
他輕笑一聲,嗓音低沉而溫柔:
「深夜車少,對開車的人來說,遠近差別不大。」
他頓了頓,眼神輕輕一撩,「所以——你又住哪呢?」
葉凡樂一怔,耳尖悄悄發熱。
「我……住市區。」
「巧了,」他笑得更深,眼角泛起細微的紋路,「我也在市區。既然不在郊區,那就是順路。」
不等她再找藉口,他已邁步上前,自然地與她並肩而行。
西裝外套搭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襯衫下擺被夜風微微掀起一角,又悄然落下。
月光如練,靜靜鋪滿石階。
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紅一藍,在青石路上交疊又分離,彷彿命運在試探、又在猶豫。
她穿著紅色連衣裙,裙擺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朵不敢盛放的花;他一身襯衫西裝褲,步履沉穩,卻每一步都放得極輕,像守候在花身邊的蘆葦。
誰都沒再說話。
踏著小心翼翼的步伐,懷著千言萬語,向著同一個方向踽踽靠近——彼此。
他們都希望對方過得好,
卻又都不敢問:「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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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作者〉鑲涵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