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Netflix 播放的熱門節目《黑白大廚:料理階級大戰》第二季,充滿奇觀與精心設計的懸念,看大有來頭的「名廚」們,都化為生存遊戲角色,打怪過關,一時白種元的眉毛微揚,一刻安成宰的嘴角牽動,最細微的表情變化,抹上刀鋒般的銳利,娛樂效果確然十足。
看到第四集中段「海蛸」那一段對決,非常有意思;雖然這是我從沒吃過,甚至在此之前完全不識的食材,但不妨礙觀看的興致。兩位名廚呈現的料理方式大異其趣。ㄧ方完全不用火,生食;另一方完全烹煮,直到消失。
海蛸是ㄧ種韓國傳統食材,如生魚般切塊切碎,與野菜野花拌成沙拉冷食,是常見的料理方式,一位名廚即以「本色」呈現;另一位名廚則以高超的技術,將海蛸變身成為高價的「偽海膽」,呈盤即是充滿劇場性的驚喜表演。
讓食材充分「表現」自身,或是巧妙地「隱藏」,這不僅是繁複與極簡,素樸與華麗的差異,更對應不同的飲食之道。
同一食材,卻有完全迥異的處理方式,思考一下兩者的不同之處,或許反映出「吃」這件事背後的真相。
消費社會的需求本質,從「吃」的消費形式,或許可以得到某種解答。
富裕資產階級是永不饜足的胃口,因為他們在乎的不是物質性的、用於果腹的食物本身,反而更在乎奇觀、禮儀與排場。
相對而言,傳統的農民,吃什麼,怎麼吃,與資產階級並非貧富之間那種吃不飽與吃太飽的差異,而是看待食物的價值觀有所不同。
梵谷著名的畫作《食薯者》,是農家日常餐桌的呈現,陋屋內ㄧ盞油燈下,ㄧ家人緊挨彼此,氛圍親密地圍坐用餐:熱咖啡逐一注入杯中,ㄧ大盤冒著騰騰白煙的馬鈴薯擺上桌。馬鈴薯可能是父親自己種植的作物,母親以最簡單樸實的方式烹煮。沒有個人餐盤,每個人都在唯一的大盤裡直接取食。
他們吃著,專心用餐,僅以簡單的眼神來遞送感情,此時無聲勝有聲。此外,他們幾乎沒有表情,既不苦也不樂,穿著家常衣服吃喝。他們的臉和身體幾乎也像沾著泥土味的馬鈴薯一樣呈滾圓形。
畫作傳達的鬆弛感,來自於這ㄧ餐就是他們平淡的日常生活。熟悉的食物,種植的人是自家人或熟識的鄰居,滿滿的餐盤意味著沒有讓孩子餓著,也代表辛苦勞動之餘,靜享與家人ㄧ同進食,ㄧ天中最美好的時刻。
梵谷眼中的農家,不是貧窮,而是有福的人,他們自給自足,簡樸、謙卑、知足,一幅用餐日常,傳達某種聖潔的氛圍。
至於資產階級的餐桌,我們在電影《長日將盡》或是《唐頓莊園》裡,可以ㄧ窺其堂奧。不同於農人就在爐灶旁用餐,他們坐在餐廳,長桌上擺著銀器,水晶酒杯、亞麻桌巾、瓷器、花飾。繁縟的用餐禮儀,正式的服裝。座位的安排,燈光的明暗,服侍用餐的上菜服務。
吃頓飯這麼舖排,可不能不給人觀看。所以款待客人用餐,就是用餐的劇場性最重要的事。每一道菜餚都在傳遞訊息:難能可貴的稀有,或不可思議的呈現。
富裕家庭的用餐是社交性的,餐桌上要求機敏合宜的談吐,製造歡笑娛樂的氣氛,吃頓飯絕不是把食物送入口,評論幾句好不好吃就可以的事。款待見多識廣的客人時,就必須有更絕妙的烹調手法,更不當令的少見食材。驚喜,是每道菜餚都該帶來的東西。
不同的飲食之道,正反映在黑白大廚的特點,「好不好吃」為評選標準的話,以家常料理為專長的大廚基本上ㄧ定比較擅長拿手,而米其林星級大廚,端給見多識廣客人的,必得是充滿驚喜,如綜藝節目般,充滿翻轉與懸念的食物故事。
你若問,出身美國傳奇廚神「洗衣店」餐廳的料理怪物,怎麼以不煮的生食來本色呈現,這麼說吧,表演也有外顯與內歛,內歛的表演就是在逼問食客:你真的懂吃嗎?評審當然無路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