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斯理》5
先生道:「年老腦昏,剛剛我們說到哪裡去了?」
老衲道:「剛剛正與先生討論到,俺認為中國傳統武術的衰落,是從新政權掌握全國以後開始的,可是先生並不同意。」
先生搖頭:「是啊!從我種種的回憶錄裏頭可以知道,當時的世界,仍有許多傳統武功的高手;若要說從那個時候開始武道不彰,似乎有些牽強。」
老衲微笑說道:「先生的好朋友,那位著名的美食家曾經說過一句話:『一家餐廳的衰落,不是它業績開始下滑的時候,而是餐廳老闆開始決定在食材與人才上偷工減料的時候』——先生以為然否?」
先生用力地揮了一下手,說道:「相交數十年,老友的話,哪裏還有錯的?」
夫人在旁邊忽然道:「啊!我懂了。」
先生急問:「我都還沒有懂,妳又懂了?」
夫人笑道:「你就是這心急的個性,數十年不變;你們前面討論到,當時新政權掌握全國時,組織裏與民間中仍有許多武功高手,是不是?」
先生道:「是啊,那又…」
夫人微笑說道:「既然當時的環境中還有那麼多神出鬼沒的武功高手,那麼最高領袖難道會放任不管?要知道最高領袖的個性可是…」
先生哼了一聲,說了一句曹孟德的名言:「『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夫人接著說道:「是的。最高領袖本身就是靠梁山聚嘯式的打游擊開始奪天下的,在這過程中也借助了不少江湖上的能人異士的力量。可待得最高領袖奪取最高權力之後,江湖上還是放任著那麼一大票的武功高手,他老人家又怎麼能夠睡得安穩呢?」頓了頓後又道:「所以老衲的意思是:從最高領袖掌握全國的那一刻開始,他便開始制定要掃除這些傳統武功高手的計畫了。」
夫人這一連串的話說將出來,邏輯縝密,讓老衲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連連讚嘆:「江湖傳言先生的夫人比先生還厲害,智比黃蓉,貌勝龍女,果然是名不虛傳。」
先生聽了老衲這話,不以為忤,一把抱起夫人,大笑說道:「可不是嘛!我年輕的時候還有點不服,那個不是人的東西組成的協會不讓我進,偏讓她進。嘿嘿,著實不以為然了好一陣子;不過近幾年我已經想通了,夫人的確比我優秀,沒話說、沒話說。」
老衲向夫人敬了一杯茶:「夫人能夠進入那種由『不是人的東西』組成的協會,固然成就非凡;不過老衲更欣賞夫人的是,夫人曾經加入過一個全由聾啞殘疾人士組成的堂口,並在關鍵時刻幫助了許多的聾啞殘疾人士,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事!龔定庵的詩:『東山妓即是蒼生』,入世法比出世法更難修行,老衲敬夫人一杯。」
夫人笑呵呵地也端了一杯茶,一口喝乾,又道:「老衲你詩背的倒挺多,難怪與我當家聊得來。」隨後又擰身掙扎,掙脫先生的懷抱,坐回原來的位子上。一對愛侶的親密舉動,是人世間最美好的賞心樂事之一,老衲靜靜地欣賞先生與夫人的互動,並不打擾他們。
過了一會兒,先生才繼續說道:「老衲你的意思是,當時新政權一掌握全國,最高領袖便開始下一步的計畫:掃平神州大地上所有的武功高手,是也不是?」
老衲點點頭道:「是的。不過如最高領袖這般大人物,做甚麼事情,格局都非俺一般凡人所能設想,他的一步動作,可以同時有好幾步後著,也可以同時達到好幾種不同的目的;是以最高領袖掌握全國政權之後,秘密地盤算了十幾年,最後才一齊動手。」
先生與夫人同時咿了一聲,先生還是嘴快:「動手?有何證據?」
夫人雖然第一時間沒想到,卻也立時反應過來,長嘆一聲:「當家的,老衲說的是那十年的…浩劫啊!」
(老衲後來偷偷用唇語問先生:不是說夫人這幾年臥病在家,記憶退化,變得不問世事了嗎?怎麼忽然之間又恢復到原來那個聰明伶俐,智慧深沉的姿態?先生嘆了口氣,說:這恐怕是那間北歐的醫院的傑作;他們說有辦法治癒夫人,卻…時靈時不靈的。老衲見先生難得露出些許落寞之色,也就不好意思再追問了。)
先生一拍手,大叫道:「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那十年間的瘋狂是…」
老衲搖了搖頭:「最高領袖的心思,又有誰能摸得透呢?不過從結果來看,他一發動如此活動,有好幾個目的都同時達到:剷除政敵、毀滅文化、讓萬萬人民齊聚一心膜拜著他,也讓各種外國勢力承認他是全國的唯一領導人…這麼大的計劃,花費十年搞一場活動來一次達成,這種格局規模與氣派,放眼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恐怕也只有最高領袖可以做得到了。」
先生嘆道:「這麼大規模的運動,要在其中加入一個毀滅中國傳統武術的小小目標,恐怕只是枝微末節中的一件小計畫而已。」
夫人道:「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便說得通了;我爹的好幾個朋友當時仍在新政權的掌握之下的,通通都…」
老衲嘆道:「那十年動亂,害死整死的人不知有多少!武功高手們的折損反而顯得是微不足道;不說別的,光說俺心意門盧嵩高老師的回族大弟子李尊賢先生便是…還有醉鬼張三的徒孫許維仁、形意門的薛顛、八卦門攔手門三皇砲捶門的…太多太多了,在那個十年動亂的時期,誰敢喊自個兒是練『能打』的武術啊?怕不給扣頂帽子鬥臭鬥倒?哎…」
先生倒底還是先生,年紀雖大,思慮仍舊清晰,側頭想了一想,又問道:「可是,只憑那十年之功,似乎並不足以將傳統武功的一眾高手與龐大傳承給連根拔起才對。」
夫人道:「當家的你別著急,老衲應該還有話沒有說完。」
老衲嘆了一聲:「先生說得對,武功高手千千萬萬,若僅僅只是靠那十年的動亂,那麼肯定有許多漏網之魚逃去;最高領袖一旦決定要做甚麼事情,他的思慮之周詳,計畫之嚴密,是一般人絕想不到的。」
老衲望著先生家的天花板,細細想來這近數十年來武術界的各種發展,緩緩說道:「以老衲所知在那十年動亂的大動手之前,最高領袖便已下令成立各式各樣的官方武術協會,將武術統一標準化,而且還給出了最高方針:那便是『武術是要為人民健康服務的』,所以一切以『健康』為主,技擊為輔;而到了十年動亂之後,武術的傳承恰巧青黃不接,這時候最高領袖再下了一道御旨:以後但凡是『武術』,那麼皆要以『套路表演』作為準則。這條準則一出,中國的傳統武術,算是走到盡頭了。」
先生吃了一驚:「以『套路表演』作為武術評判的準則?這條規矩,雖然聽起來荒謬莫名,可是…可是似乎也不到可以影響如此巨大的程度…」
夫人在一旁搖搖頭:「當家的你這可就想錯了。你自己想想,你生平所認識的武功高手,有哪一個是以練習『套路表演』而成就武功的?」
老衲道:「夫人說的是。更可怕的事情是,以『套路表演』為評判準則,這條規矩一經官方發布,那變成了舉世不移的鐵律;但凡練武術,莫不以套路表演的好看程度為標準——自此以後,所有有志於武術的大好青年莫不入此殼中,從此,就再也練不出真正的武功了。」
夫人忽然微笑說道:「最高領袖向來熟讀史書,據說資治通鑑就讀了十七八遍;其實這樣的法子,歷史上也曾出現過一次;當家的你想到了沒有?」
先生側頭想了一想,忽然拍掌說道:「初唐之際,各路藩鎮割據勢力龐大;後來唐太宗借前朝的辦法,重新搞活了科舉制度,而讓天下的青年才俊都去鑽那寒窗十年苦讀的死路子,便不來與他花心思割地爭王了。據說唐太宗後來看到青年們汲汲營營地在御史府排隊的時候,大笑著說了一句:『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最高領袖的這個改武功為套路,並弄成官方唯一認定標準,讓天下有志於武功習練的青年通通變成只知道耍弄花拳繡腿的雜技班,這心思可說是與唐太宗異曲同工了!」
夫人微笑唸道:「『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以最高領袖對唐宗宋祖的了解程度,肯定是熟知這個故事的。」
先生搖了搖頭,說道:「這其中還是有一點不通之處;那最高領袖從來沒有入過武行,怎麼可以將練武人的心思與練功過程的微妙弊病,掌握得如此之透徹?」
夫人笑道:「當家的你忘了,最高領袖雖然從未入過武行,可是,他的軍師可是…」
老衲一拍掌:「夫人果然見多識廣!想那最高領袖的軍師,當年據說是形意八卦門的高手;但他對外從來都是說:只學過兩三天、只學過兩三手,如此地敷衍過去。」
夫人冷哼:「自古以來但凡是懷大圖謀之人,必能深抑一己之光彩;是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如果那軍師對武行不了解,又或者身上沒有驚人藝業,又怎麼能夠組織一幫子地下情報人員與戴老闆手下那群狼虎之徒周旋對抗?還在十數年間便將戴老闆的情報體系破壞得千瘡百孔?要知道戴老闆手下的舊勢力包含著傳統的青幫、洪門、哥老會等等的能人異士;那軍師居然可以自組一幫新型態的情報組織,唯他是尊,將傳統舊社會裏的九幫十八會的地下組織網盡數剿滅——這豈是一個從沒入過武行、從未好好練過武功的人幹得出來的大事業?」
老衲嘆道:「勘破世情驚破膽——很多事情一深想——細思極恐啊!前頭老衲與先生討論到,最高領袖是耍弄人心的高手,這條『練武功只問套路表演不問其他』的規範一出,天下人莫不以此為準繩。就連老衲最近出山教拳,都還常常被人問有沒有甚麼協會執照擔保、又或者問俺學成之後,能不能在套路比賽裏頭奪冠呢!可知這項規則的影響之大…」
先生聽到此處,忽然雙眉一軒,打斷老衲,說道:「老衲你說你現在在外頭教拳?」
老衲被先生此話問得一頭霧水,只答道:「是的,怎…」
說的遲、那時快,就在此時奇變陡生;先生不等老衲將話說完,忽然一舉手將手上的那隻柚木龍頭柺一旋一劈,從半空中照老衲的當頭天靈蓋上直直地敲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