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台北濕冷,細雨像在呼吸一樣,從霓虹底下的騎樓滲進車窗。我靠在方向盤上,等著下一個乘客。 收音機裡播著老歌,主持人說今晚的主題是「孤單」。這詞一出,我笑了笑。 在這行久了,孤單大概就是空氣——你不吸,也會滲進肺裡。
那女人穿著一件深灰的風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看起來剛從哪家醫院出來。 她上車時沒說去哪,只是輕輕道了聲:「士林夜市。」 車子過了敦化南路的紅燈,她才開口:「師傅,你覺得人活著,到幾歲會開始怕回家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家裡沒人以後吧。」 她笑了一下,聲音像一條破掉的絲線:「那我算是怕得早。」
她說自己五十三歲,台北上班二十多年,做主管,薪水還行。沒結婚,也沒生小孩。
「以前覺得不婚很酷啊,」她望著雨刷來回的方向,「覺得自由,覺得自己比那些被柴米油鹽困住的人聰明。 結果啊,現在發現那自由只是暫時的,像請了個長假,時間到了,就該回家。 可是我啊,已經沒有家能回了。」 我從後視鏡看她,她的眼神沒焦點,像在回放什麼舊畫面。 「我父母都走了,也沒有兄弟姐妹。 年輕時候我想,不靠誰也能過得很好。 結果他們走後,我才知道,原來我那麼多年的底氣,全是因為他們還在。 我以為我勇敢,其實只是有退路。」 她頓了頓,拿出手機,翻出幾張旅行照片。 「以前我也曬過旅遊照,親戚留言說羨慕我自由。 可他們不知道,我拍照時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晚上聽著別人笑聲從牆壁滲進來。 我那時候就明白——自由不是幸福,它只是沒有人管你罷了。」 我沒插話,只有儀表板上的時間在滴答走。 「你知道嗎?師傅,年輕時不婚的人都以為自己是例外,但五十歲以後的孤單,也不會放過任何人。 到頭來,誰都得面對空屋子,面對沒有人叫你回家的夜。」 她說自己以前也覺得錢能解決很多事。 存了一千兩百萬以為夠養老,結果通膨吃掉了一半。 「錢能買到藥,買不到人影。 生病那次做手術,請不起看護,只能請親戚的女兒來照顧,她幫是幫了,但眼神裡全是客氣。」 我問她:「那妳有想過找個伴嗎?」 她苦笑:「現在找?像在倉庫裡撿剩貨。 我不是嫌人老,是我沒力氣再去培養感情。 那些年過五十的男人,也多半怕麻煩, 誰都不想照顧誰。」 她又說,最近開始喜歡小孩了。 「以前討厭哭鬧,現在看到朋友的小孫子,就想抱著不放。 才知道那是我錯過的東西。 原來母愛不是生出來就有的,是年紀到了,孤單熬出來的。」 雨停了,天空開始泛白。 她看著遠方,聲音忽然低下來:「我現在怕老,怕癡呆,怕有一天簽不了自己的名字。 那時候要是有人幫我蓋章,我就謝天謝地了。」
車開到她家樓下,一棟老公寓。 她遞給我車資,多出一張百元鈔。 我推回去,她搖搖頭:「師傅,留著吧。 你聽我說這麼多,也算陪我回家了。」 她下車那一刻,我聽見樓上傳來狗叫。 她抬頭看了看,輕聲說:「牠快十歲了,可能也快走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那棟安靜的樓。 我發動車子,收音機剛好播到一句歌詞: 「有誰能明白,我不想一個人。」 那晚,我多繞了兩圈才接下一個客。 窗外的城市亮著萬家燈火,卻照不亮每一個人的孤單。
🎧 今晚播放中:鄧麗君〈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 司機筆記: 人年輕時以為不結婚是勇氣,年老後才知道,真正的勇氣是留住一個家。 自由是一種甜,也是一種慢性的空。 世界沒有誰能真正孤身而終,只是有的人,提早體會了那份靜默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