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台北,熟悉的冬天已來臨。
我把車開到民生東路口的便利商店前頭,玻璃門噹啷一聲,有個男人抱著一袋袋零食走出來。 我看他在路緣停了一下,好像在猶豫要去哪。
他身上乾乾淨淨的,是那種長年在冷氣房上班、回家就打電動的中年男生。
最後還是彎腰進了我的車。
「師傅,去永和。」 聲音不大,但很禮貌。
我從後照鏡瞄他一眼。四十五歲上下,臉皺得不多,可是臉上掛著一種躲不掉的疲憊。
車子開上橋,他拆開袋子,倒出一包巧克力餅乾。
「不好意思,師傅,我吃一下。」
我看著後視鏡微笑點頭。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少年。
「我小時候啊,家裡窮。這種餅乾,只有過年才有得吃。」
他捏了一塊,在手上看了很久才放進嘴裡。
「現在自己賺錢了,想吃多少就買多少。結果四十五歲的人,晚上買零食像在報復誰。」
我沒說話,只聽著。 這種客人,只要開頭了,後面通常會慢慢說開。
果然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窮人家的小孩喔……人生都比較晚開始。」
他像在跟自己說話,但音量剛好讓我聽得清楚。
「我以前啊,剛出社會就負責貼補家裡的洞。」
我聽不懂,抬頭看了一眼後照鏡。
他笑了:「就是家裡缺這個錢、缺那個錢,不是修這,就是補那。別人二十幾歲在旅遊,我在還家裡欠的那點運氣。」
「三十歲以前,我做的事情都是: 不是幫自己。是補小時候沒補到的洞。」
他舉了舉手指,像在數。
「買以前吃不起的零食。把牙齒一次看完。 去做近視手術,看世界不用再縮著眼睛。 把小時候家裡說『忍一忍會好』的病,全都給治乾淨。存錢買新電腦、買相機、補補自己。」
他輕輕嘆一口氣。
「然後到了三十歲,我才真正開始想我的人生要幹嘛。」
我問他:「你想到了嗎?」
他笑得很誠實,也有點無奈。 「想到了,可是太晚了。」
他看向窗外的河面,燈光被風吹得碎碎的。
「四十歲以後,我才開始運動、跑山、學攝影、交一些朋友……」
他停一下,像在找句話。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有點像——我在三十歲才開始重新養一次自己。 四十歲才學會怎麼當大人。 等到四十五歲了,才比較不會在聚會裡手足無措。」
我沒打斷,他說得很慢,好像這些話憋了很久。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窮人家的孩子,也許我二十五歲就能開始追夢。」 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
「但我三十歲才剛有能力追上自己。」
快到永和時,他說:
「我今年四十五。還沒結婚,也沒女友,朋友都笑我宅男。」
他指了指自己手上的那包餅乾。
「可是你看,我現在才活得像個真正有選擇的大人。」
「你說,我是不是晚了點?」
我看著前方,就像看著一條沒畫線的道路。
我說,「有人二十歲開始活,有人三十歲才開始。但開始那天,就是最早的一天。」
他愣了一下,笑出來。
車停在巷口,他下車時又把餅乾遞給我。
「師傅,你吃一個。一個四十五歲小孩剛買的。」
我接過來,他揮揮手,縮進那片微微亮的巷子裡。背影不急,也不狼狽。 有些人只是起跑線比較遠, 但只要他有一天開始往前走, 那天,就是他真正的第一天。
🎧 今晚播放中 〈笨小孩〉劉德華/吳宗憲/柯受良
三十歲到頭來 不算好也不壞 經過了玖零年代
最無奈他自己 總是會慢人家一拍
沒有錢在那口袋
📍 司機筆記
笨鳥慢飛,有些人不是慢,只是起步前先花了十年把傷口縫好。 補童年的缺,補身體的病,補自尊的洞。 補完以後,才有力氣開始生活。 三十歲才開始不丟臉,四十五歲才像大人也不丟臉。真正丟臉的,是永遠不敢給自己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