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怪人 | 評價 7.6/10 | awwr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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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歷史的長河中,「科學怪人」的故事已被重述了無數次。從 1931 年詹姆斯·惠爾(James Whale)鏡頭下那個面孔扁平、螺栓穿頸的經典怪物,到無數的戲仿與重拍,這個關於「創造」與「毀滅」的母題似乎已被挖掘殆盡。然而,當這個故事落入當代最鍾愛「怪物」的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手中時,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
戴托羅的 Netflix 版《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並非又一次恐怖的「經典重現」;這是一場醞釀了三十年的告解,一次對個人創傷的深入挖掘,以及一首獻給「不完美」的溫柔頌歌。這部電影的核心並非恐懼,而是戴托羅畢生探索的主題:寬恕。這不是一個關於怪物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父親」的故事。
父之罪:從「糟糕的父權」到世代創傷的循環
要理解戴托羅的《科學怪人》,必須先拋棄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原著中那個擁有快樂童年的維多·法蘭根斯坦。戴托羅的劇本進行了根本性的「心理手術」,為維多(奧斯卡·伊薩克 飾)賦予了一個全新的黑暗起源:一個冷酷、專橫且會施加暴力的父親——利奧波德·法蘭根斯坦男爵(查爾斯·丹斯 飾)。
在這個版本中,維多對抗死亡的野心,不再是源於不受控的科學好奇,而是源於對母親之死的悲痛,以及一種想要「超越」並報復他那位失敗的醫師父親的病態決心。
這部電影最精妙也最殘酷的設定,在於它將《科學怪人》的寓言從「科學家的責任」轉化為「父親的責任」。戴托羅將維多與「怪物」的關係,明確定義為「糟糕的父權」(bad fatherhood)的鏡像反射。
當維多成功賦予「怪物」(雅各·艾洛迪 飾)生命時,他最初的反應是喜悅,稱其為「兒子」。但當他發現這個造物無法達到他的期望時,他對待「怪物」的方式,便精確地複製了當年他父親對待他的暴力與遺棄。
這使得「誰是真正的怪物?」這個老掉牙的問題,在戴托羅的鏡頭下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答案。怪物並非被創造出來的,而是透過創傷代代相傳的。維多不是怪物,但他繼承了「製造」怪物的方法。這不再是關於科學的警世寓言,而是一部關於世代創傷如何循環的心理悲劇。
佛洛伊德式的母親:米亞·高斯(Mia Goth)的雙重凝視
如果說「父權」是這部電影的明線,那「母性」就是其危險而迷人的潛意識暗流。戴托羅最大膽的改編,集中在米亞·高斯(Mia Goth)所飾演的角色上。
首先,他顛覆了伊莉莎白(Elizabeth)的身份。在原著中,她是維多的未婚妻;在戴托羅的版本裡,她被改為維多弟弟威廉的未婚妻。這一改動,立刻讓維多對伊莉莎白的追求變成了一種亂倫式的貪戀。
更為關鍵的是,戴托羅讓米亞·高斯一人分飾兩角:她既是伊莉莎白,也是維多已故的母親克萊兒(Claire)。
這一石破天驚的選角決定,為影片注入了濃厚的「佛洛伊德式複雜性」。維多「戰勝死亡」的野心,其潛在動機瞬間變得清晰:他並非單純地想扮演上帝,而是想復活並佔有他已故的母親。伊莉莎白對他而言,只是母親的替代品。
米亞·高斯所代表的「母性」,成為電影中唯一的救贖可能。伊莉莎白被塑造成一個喜愛昆蟲學的「局外人」(服裝設計師甚至在她的禮服上點綴了蝴蝶與甲蟲翅膀的圖案),她是唯一拒絕維多,並對「怪物」展現同理心的人。戴托羅曾表示,這個角色是聽了米亞·高斯對母性的見解後,特地為她量身打造的。
資本的共謀:克里斯多夫·華茲(Christoph Waltz)的全新角色
戴托羅的改編不僅止於家庭心理,更延伸至現代社會的政治隱喻。他刪除了原著中維多的好友克萊瓦爾(Clerval),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且關鍵的角色:由克里斯多夫·華茲飾演的亨利希·哈蘭德(Henrich Harlander)。
哈蘭德是一名「富有的軍火商」,也是伊莉莎白的叔叔。最重要的是,他資助了維多的瘋狂實驗。
這是一個極具現代性的改動。在瑪麗·雪萊的時代,維多是孤獨的天才;在戴托羅的時代,瘋狂的科學創新需要資本的支持。哈蘭德代表了軍工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的黑暗力量。這為故事增添了一層「黑暗的政治隱喻」:現代世界的怪物(無論是科技、武器或AI)早已不是單一天才的產物,而是野心與腐敗資本合謀的結晶。
怪物的解剖(一):從加菲爾德到艾洛迪的「奇蹟」換角
在製作層面的「圈內消息」中,最戲劇性的莫過於「怪物」的選角。原定飾演此角的是安德魯·加菲爾德(Andrew Garfield) 。據報導,戴托羅和化妝團隊花了長達九個月的時間,為加菲爾德量身打造了精密的妝容 。
然而,由於 2023 年的好萊塢罷工導致檔期延遲,加菲爾德在開拍前僅數週被迫退出 。戴托羅在「奇蹟般」的最後一刻找到了雅各·艾洛迪(Jacob Elordi)。化妝團隊僅有九週時間,為這位身高 6 英尺 5 英寸(約 196 公分)的新演員,從零開始重新設計一切。
這場意外的災難,最終卻在主題層面上強化了這部電影。原定的奧斯卡·伊薩克(45歲)和安德魯·加菲爾德(41歲)年齡僅相差 4 歲;而伊薩克與艾洛迪(28歲)之間 18 歲的巨大年齡差,使得兩人之間的「父子」張力在視覺上更具說服力。
此外,艾洛迪的巨大身高在畫面上「高聳」於伊薩克之上,完美地隱喻了「被造物」在情感和威脅上,是如何壓倒性地超越了「造物主」。艾洛迪也貢獻了被全球影評一致讚譽的「傑出表演」,為這個角色注入了「深刻的同情心與人性」。
怪物的解剖(二):作為彌賽亞的聖體
戴托羅的「怪物」設計,呼應了他對這個角色的個人神學。他曾稱「怪物」是他的「守護聖徒」,在他的個人收藏展中,「怪物」佔據了神龕的核心地位。
因此,他對特效化妝大師麥克·希爾(Mike Hill)的明確指示是:不要有傳統的「縫線」。戴托羅要的不是一個「修補工作」(repair job),而是一個「全新鑄造的人」(newly minted man)。這使得艾洛迪的怪物看起來更像一個解剖學上的奇蹟,而非腐爛的拼湊物。
電影中的宗教符號極為明顯:「怪物」是在一個類似「十字架」的實驗台上被賦予生命的;維多在成功時喊出的不是「它活了!」(It's alive!),而是「完成了」(It is done),這呼應了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最後一句話。戴托羅顯然將「怪物」視為一個被他的「父親」(上帝/維多)所拋棄的、受難的基督形象。
視覺爭議:「Netflix Look」還是刻意的繪畫美學?
本片在歐美論壇上引發了關於其視覺風格的激烈討論。部分觀眾批評電影耗資 1.2 億美元,看起來卻有一種廉價的「串流感」或「Netflix Look」。他們具體指出,畫面「過度依賴廣角鏡頭」,燈光「總是過於柔和」,導致精心打造的哥德式佈景看起來「太乾淨」且「虛假」。
然而,這種批評恰恰誤讀了製作團隊的藝術追求。攝影指導丹·勞斯特森(Dan Laustsen)解釋,這種「外觀」是百分之百刻意且極度昂貴的藝術選擇。
他們使用的是電影界最頂級的 Arri Alexa 65 大片幅攝影機和 Leitz Thalia 電影鏡頭。觀眾所批評的「柔光」,實際上是勞斯特森使用的一種高級技術——將「擴散濾鏡(diffusion filter)安裝在鏡頭後面」,以此「用一種非常美麗的方式打散高光和膚色」。而廣角鏡頭的使用,則是為了創造一種「有機的電影製作方式」,讓攝影機得以「移動和繪畫」。
諷刺的是,戴托羅和勞斯特森試圖創造的這種哥德式、浪漫主義的「繪畫感」(painterly)風格,反而在這個習慣了數位銳利畫質的時代,被誤解為廉價的「串流質感」。
迴響與終局:從復仇到寬恕
本片在全球獲得了影評人的普遍讚譽(爛番茄 86%),以及觀眾近乎「狂熱」的追捧(爛番茄觀眾評分 95%,創下戴托羅生涯新高)。
亞洲市場的反響則更為多元。台灣論壇(如巴哈姆特)的共識是,這部電影「真的不恐怖」,而是一部「感人」、「溫柔」的「劇情片」。日本觀眾則精準地抓住了「孤獨的悲傷故事」以及「戴托羅對異形之人的愛」。
最為深入的「圈內」評論來自韓國。韓國《每日經濟》的記者韓賢靜(Han Hyun-jung)一針見血地指出,這部電影「視覺效果是頂級的」(비주얼은 갑),但「敘事卻有些令人窒息」(서사는 다소 답답하다)。她的核心論點是,本片「情感的裝飾(emotional decoration)先於敘事的密度(narrative density)」,華麗的場面調度有時反而「分散了注意力」。
這個評論點出了戴托羅風格的雙面刃:極度的飽和,無論是視覺上還是情感上。
最終,這一切都導向了戴托羅對結局的根本改寫。瑪麗·雪萊的原著以悲劇告終,維多在復仇中死去,「怪物」消失在黑暗中。戴托羅徹底顛覆了這一點。
他的結局回歸到他三十年的創作初衷——「寬恕」。在電影的結尾,垂死的維多與「怪物」達成了和解,他們「互相赦免了彼此的罪過」。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結局,將一個 200 年的復仇神話,轉化為一個關於解放的私人故事。
吉勒摩·戴托羅的《科學怪人》註定不會是所有人的《科學怪人》。它不恐怖,甚至有些沉悶。但它以極大的勇氣和精湛的工藝,縫補了原著中「父親」的缺席,並最終讓造物主與被造物在理解中,共同獲得了靈魂的自由。
科學怪人 | 評價 7.6/10 | awwr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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