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人 9. 過往
待我回返，只見那名亡者一臉陰鬱落寞地靠坐在那堆岩石旁，若有所思地眺望著冥河。
無聲的靜謐，再度凝滯於我們之間。「剛才那傢伙，是我認識的人。」忽然間，他意外地率先打破了這場沉寂。
「喔？」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通常這種情況下，不是應該將對方稱作『朋友』嗎？」
「……只是認識而已。」他的聲線毫無起伏地冷淡道。「小時候我們彼此住在附近，長大後便各奔東西，也就漸漸失去了聯繫。」
「嗯。」這是常有的事。
「他是個熱心的人，即使分開了，依舊會時不時地聯絡每一個他所認識的人。」他輕聲喟嘆。「但他的關心，卻總是讓我感到煩躁不堪。」
「……為何？」
「不知道。」他眉間緊蹙，語氣生厭。「打從我有印象起就是這樣。那些來自他人的好意，在我眼裡看來，全都夾藏著滿滿的惡意與算計。」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一逕地靜默不語。
「他的熱切與關心在我看來，純粹只是出自於他的個性和習慣使然，沒有任何實質意義。」他嗤笑了聲。「而我，並不擅長與人應對，尤其是像他那種自來熟式的寒暄，總是會讓我莫名陷入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窘境。不論是實話實說或虛與委蛇，都會讓我感到極度彆扭與不自在。」
這就是所謂不擅長與人相處的類型吧？我在心中暗忖。
「每當遇上他人沒由來地關懷，都會讓我忍不住懷疑起對方的目的，認為他們其實是想在暗中刺探什麼、在背地裡算計著什麼……」他神情複雜地抬臉看著我。「也許你會說：『不要隨便把別人的好意想得這麼不堪』或是『不要想太多』，但我沒辦法，我就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這麼想……」
「不，我什麼都不會說，因為我無權干涉你的想法。」我淡然聳肩。
聞言，他微地一愣，隨即自嘲一哂，繼續道：「所以，大概就是因為如此，不論我如何努力回應，都只會讓自己顯得尷尬和怪異，有時甚至還會沒由來的惹怒他人……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感覺、只有自己一個人被全世界厭棄的感覺，讓我只想不顧一切地逃離原地，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想再面對任何人。」
我默然無語地看著雙手抱膝、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他。
「……我認為，你只是太過在意他人的目光，擔心把事情搞砸、害怕讓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才會習慣笑臉迎人，掩飾真正的自己而已。」
老實說，以他那強迫症似的謹言慎行，看得連我都替他覺得累了。
「因為那是我唯一學會、能夠讓人接受的應對方式。」他苦澀一笑。「除此之外，不論我做出什麼樣的回應，就算我當下完全沒有給予任何反應，也只會無故招來莫名的責罵和不屑，不論是親友或熟識已久的人、甚至連毫不相干的路人都一樣。」
他沉嘆了聲。「我累了，我已經不想再理會了，不管是誰都一樣。所以，我捨棄了一切，不管接近我的是真的好意還是包裹著惡意，我全都捨棄了……」
「這樣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無謂地虛應。
突然間，他噗哧一笑。
「不過，你聽見了嗎？剛才那傢伙，竟然說很高興能和我見到最後一面？」他低聲咯咯笑著，越笑越誇張，甚至還伸指揩去眼角泛出的淚光。「明明人都死了，已經不需要再裝模作樣了，他卻還是這麼對我說……」
須臾，他抬起頭，深吸口氣，再緩緩吐出。
「該怎麼說呢……就算他那只是習慣使然，但我卻……頭一次覺得，或許，他對我的關懷是出自真心的……」他自嘲地呵笑著。「沒想到，竟是非要到了這般無可回頭的地步，才會突然察覺到自己似乎是真的錯過了許多啊……」
「確實，這一點是許多人的通病。畢竟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倘若不跳脫自己當下的立場，是難以察覺其它部分的。」我淡然述道。「遺憾的是，這裡終究是無緣之地，不論後悔與否，斷絕的緣分都已經與你無關了。」
「嗯，無所謂。」只見他神色輕鬆地笑開了臉。「因為，我想徹底重新來過，想跟這一世所有相關的人事物全部斷絕緣分，不再有任何交集。」
聞言，我不由得挑了挑眉頭。
「……你剛才說，你在等人？」
「嗯。」他點頭。
「所以，這就是你遲遲不想搭船的原因？」我忍不住問。
他淡然一笑。
「記得你之前曾經說過，在這裡，所有的因緣際會都僅只限於此時此地，一旦分開，便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他抬頭堅定地望著我。「所以，我想等確認所有認識的人都離開、徹底斬斷所有的緣分之後，再獨自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