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仔仔
北回事件當天。
高雄第三監獄晚間十點,已經熄燈的就寢時間,刑號2047的囚犯躺在忠二舍24房的鋪上,八月時舍房的溫度高得讓他難以入眠。清醒的他聽到走廊傳來主管的斥責聲,接著是愈來愈多的踹門聲。應該是有人違規,2047心想。
對高雄第三監獄這種大監獄來說,囚犯互毆或口角等違規是家常便飯。2047擠到門邊的瞻視孔觀察走道上是否有認識的人被主管帶走,他看見對面舍房冒出濃煙,似乎有人用自製點菸器縱火丟向窗外。不斷有人叫囂說兩岸要開打了,快放我們出去避難之類的瘋話,聽起來就像是毒癮發作。
「幹,神經病,熄燈了還不讓大家睡。」正在寫信的阿義自言自語,他把置物箱當成桌子放在床墊的尾端充當寫字檯。
「好像不是,新聞上說中國宣布台灣北邊是非戰區。」阿文放下手上的迷你電視轉頭看向其他人轉告這個消息。
房內其他人開始議論,2047回頭要大家安靜。
「噓,主管來了。」
阿文的迷你電視上,新聞台正緊急插播新聞,中國解放軍宣布即時起台灣北回歸線以北的區域為非戰區,因應這起重大事件,高雄第三監獄值班督勤官接到矯正署通知已坐鎮中央台指揮。從監視器的畫面看到多數舍房的囚犯秩序良好,走道只聽見幾個幾個囚犯零星的吼叫聲,中央台辨認出這幾名不服管教的囚犯,下令戒護主管開始鎮壓。
整個鎮壓行動在30分鐘內結束,好幾名在過程中受傷的囚犯將戒護外醫,獄警依照標準流程穿上防彈背心戴上裝備準備出發,值班督勤官轉達矯正署的直接命令,要求他們身著便衣執勤,送醫過程不得使用救護車不得鳴笛,這史無前例的命令讓資深的獄警也面面相覷。
「呼叫洞9,外醫公務車離開戒護區。」負責外醫的獄警以無線電回報。
「洞9收到。督勤官指示抵達醫院後若有戒護事故立即返回監獄,途中若有民眾騷動阻礙外醫請回報戒護科,由督勤官指示是否返監。以上是否收到。」無線電傳來代號洞9的中央台回覆。
「收到。」
獄警已被告知兩岸出現突發事件必須加強警戒,沿路沒有異常,他們緊繃的心情稍微鬆懈,顧慮到身邊的囚犯,獄警們無法針對當下兩岸的緊張情勢交換意見,外醫前他們詢問同事關於非戰區的最新消息,政府尚未發表正式聲明。
媒體看法分為兩派,將解放軍聲明解讀為對南台灣宣戰者,聲稱今日是北回戰爭的第一天;另一派將解放軍聲明解讀為部分放棄對台灣使用武力的媒體,則以北回事件取代北回戰爭這個說法。
外醫公務車行經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獄警看見窗外有二台車車頭毀損面對面停在巷口,警示燈關閉的警車停在路邊,沒有制服員警的蹤影。情緒激動在談話的二人看來是車禍當事人,另外兩名身形結實的人手拿文件和丈量工具看來是交通警察。
「他們也沒穿制服。」獄警向旁邊的同事耳語。獄警隸屬法務部,警察隸屬內政部,二個不同部門的執法單位收到同樣的命令,在值勤時穿著便衣,車上的獄警察覺到政府部門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嘗試掌控局面。
外醫的過程順利,夜間的急診室如同往常忙碌,兩岸的突發事故並沒有引發大規模的傷亡湧入急診室。
不受昨晚兩岸情勢影響,隔天早上監獄正常開封,獄警開啟牢房,囚犯們依序整隊進入工場,沿途大聲向獄警敬禮問好。
早點名結束後,18工場主管在勤前教育時說明,昨晚騷動是少數幾名夜藥劑量過高的受刑人一時情緒失控所引起。0269和其他囚犯心存懷疑,吃夜藥的受刑人多數有失眠的困擾,少數是真正有精神疾病的囚犯,失眠的囚犯那時應該已經入睡,精神病的囚犯吃藥後更是直接昏迷,有時連疼痛測試都沒反應,根本沒有能力造成昨晚的騷動。18工場主管宣布開始作業,服務員就定位各司其職。
囚犯們一邊動作一邊討論昨天晚上的騷動和聽起來像謠言的假新聞,有人說中國對台灣宣戰,也有人說中國放棄對台灣使用武力。2047和0269互相交換資訊,二人聽到的版本果然不同。十八工場現在有178人,氣氛雖不平靜但秩序良好,身穿黃色背心的0269是工場服務員,正式名稱是視同作業人員,負責依照主管指示管理工場作息與作業,十八工場有10名服務員,0269是最資深的總組,綽號仔仔。
緊湊的監獄生活讓他們暫時沒有時間多想,178名囚犯以20人為一組,在一張長方形的木製工作臺面上面對面作業,長約40公尺,寬約20公尺大小的空間,扣除倉庫,置物櫃和廁所之後,整齊排列的工作桌和走道構成工廠的作業區。十八工廠的作業內容是紙袋製作。知名百貨公司或食品公司的提袋需要人工完成最後階段的組裝,監獄有大量人力可以完成這類工作。
開工期間十八工場的擴音器不時傳來門衛阿義呼叫的聲音,他依照主管交付的提單內容,頻繁的呼叫提單上指定的囚犯至工場門口,等待獄警提帶他們前往接見室、診間、教區辦公室、或教室等地方進行會客、看診、收掛號信、上課、AI教化等各項活動。另有服務員大聲喊叫控管水房的使用,一個工場的廁所只有五個馬桶和二個蓄水池,洗澡、抽菸、洗衣服等在水房進行的活動,必須以組別為單位分批輪流進行。作業開始後,作業組長指揮囚犯進出料,示範作業步驟,糾正錯誤成品的聲音不時傳來。整個工場開始混亂中帶有秩序的一天。
一年前開始,高雄第三監獄開始推行AI教化系統,仔仔認為這又是另一種監獄提出的無聊電腦課程,總之就是告訴囚犯不要違法。現在已經出獄的毛哥當時不這麼想,AI教化系統在教區的科員辦公室進行,每次使用時間以30分鐘為限,採自願參與的方式預約,毛哥每天一定都會去一次,若是AI教化系統出現沒人使用的空檔,他甚至同一天會使用好幾次。毛哥開始請監外的朋友寄送AI相關書籍與雜誌。毛哥是個讀書人,AI這種東西也只有他能懂吧,仔仔心想,對仔仔來說,那不過是會說話的電腦。毛哥半開玩笑強迫其他囚犯使用AI系統,將回報結果給毛哥,然後毛哥再指示囚犯下次如何和AI教化系統”過招”。仔仔曾問毛哥AI哪裡有趣,毛哥說他把AI當成一種電動玩具,有一天一定要破解。仔仔只覺得他沒事找事做,在監獄的生活中,每個人都要學會創造自由的假象。已經出獄的毛哥仍然持續這項休閒,寄信指示不同的囚犯使用AI系統並回報結果,毛哥不時寄送會客菜到監獄幫大家加菜,他的要求囚犯們當然樂於配合。
新的一天複製已結束的昨天,等待自我複製的明天。在這樣的循環中,對絕大多數囚犯來說,最值得期待的事情是收信。
信封上有郵票,信紙上有手寫字跡的信。
鼓勵囚犯接觸外在社會,對監獄有管理上的優點。囚犯與親友可以在接見室的強化玻璃對面看見彼此,以話筒對話。或是家屬操作手機,囚犯使用監獄內行動接見室的電腦,彼此視訊通話。寫信是一直存在的傳統方式,令人意外,至今仍在監獄內十分盛行。對於希望認識異性朋友的囚犯,監獄對監獄通信更是唯一選擇。
通常是男子監獄的囚犯經由其他囚犯介紹寫信給陌生的女監囚犯,二人開始通信,透過文字了解彼此,探詢進一步交往的可能性。網路時代來臨前普遍存在的筆友,在現今以監獄圍牆內為棲息地而不致絕跡。
仔仔高中勉強畢業卻寫得一手好字,囚犯寫信時都會找仔仔代筆,通常是下午收工後4點至5點的自由運用時間。有需要的囚犯會將女囚犯的回信拿給大衛,由大衛構思回信內容,再由仔仔下筆。大衛和仔仔二人是幫囚犯代筆回信的搭檔。
這天也是如此,仔仔一邊聽大衛的敘述,一邊下筆寫信。工場內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電視正撥放政論節目,新聞評論員一臉嚴肅說明昨天的事件。根據他的說法,中國解放軍在官方媒體宣布台灣以北回歸線為界,北迴歸線以北為非戰區,解放軍不會在此區域採取軍事行動。
一頭白髮的大學政治系教授說,對岸領導人因應美國副總統訪問台灣,為鞏固領導權力採取此動作。
一個在野黨的女性立委說,執政黨當初將美國副總統訪問台灣視為執政的重要政績,應該為現在台灣海峽的緊張情勢負責。
主持人彷彿大學話劇社演員,浮誇的提問是否世界大戰即將開打?末日即將降臨?
對於節目來賓提到的看法,仔仔既不同意也不反對,地緣政治對他而言過於遙遠、難以理解,只有對他們提到的末日,仔仔感到再熟悉不過。
環境使然,一般社會所稱的強姦犯,在監獄有各種分類。強姦未成年或成年,強姦朋友或陌生人,強姦女兒或母親,強姦一次或是數次,監獄的地下社會將這些囚犯分級,施予不同程度的凌虐。性侵受害者或是成為精神病患,或是逃家成為街友,或是喪失工作能力三餐不繼,或是重度憂鬱而自殺。對這些被害者而言,末日早已降臨。
仔仔不認識這些受害人,無法瞭解他們經歷的末日,然而各式各樣的強姦犯仔仔都接觸過。他們在監獄有營養均衡的三餐,補充維生素的季節水果,生病時可以免費看醫生,病情嚴重可以免費住院,有自殺傾向時,心理師與社工師會提供一對一諮詢,仔仔想像被害者若是親眼見到這些情景有多絕望,這些所謂人道待遇證明末日不曾遠離被害者。當監獄為犯罪者提供獎勵,誰還想當好人!唯一堪稱慈悲的是,這些受害者如同溺水般每分每秒都在掙扎,他們已無力去想像死亡之外的其他,地緣政治又怎能再傷害他們一絲一毫。仔仔知道,因為桃園女監的明麗曾寫信告訴他。
收封的警笛響起,服務員獲得主管允許後關閉電視,檢查水電準備離開工場。囚犯們列隊等待檢身,他們手提少許食物、生活用品、迷你電視或收音機、漫畫或小說,經過獄警檢查後帶進舍房,準備對抗漫漫長夜。
仔仔的舍房目前住6個人,都是十八工場的服務員。6人的寢具在地板攤開後只剩30公分寬的走道可供通行,睡覺時可以自由翻身不用顧慮其他人,已經算是舒適的環境。室友們晚間仍持續非戰區的話題,大家最關心的是中國如何管理監獄,各種傳言在白天開封期間已經在各個工場間流傳,沒人認為監獄條件會變好,略顯安靜的舍房充滿恐慌情緒。
舍房內的廣播系統閃爍紅燈,顯示系統未開啟。監獄的廣播可以雙向通話,具備24小時錄音功能,剛剛的談話內容已經自動錄音存檔,進入監獄使用的AI大型語言資料庫。
安宇
我將記憶卡插入筆電,開始撥放二周前在台東山區採訪林業試驗所的影片,畫面中的研究員是台灣黑松露研究計畫的主持人,四十多歲的她比我年長十歲以上,大概是經常遊走於試驗林之間,身形苗條、皮膚黝黑,談論起台灣黑松露好像熱戀中的男女在形容情人,根據我的採訪經驗,這種研究熱情是傑出學者的必要條件。另外根據我24小時近距離觀察準中研院院士CY的個人經驗,這不是充分條件。
提到北回歸線南北的氣候差異時,畫面中的受訪者對鏡頭後的我尷尬地笑了一下,我將畫面暫停,試圖分辨讓對方尷尬的是採訪的那個我,還是有50%的台灣人討厭的那個我。我沒有答案。
閉上雙眼感覺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很好,一切正常,沒有恐慌症發作的徵兆。
出於習慣我還是在一團混亂的書桌上找出一張不知哪個建案的室內格局圖,削好鉛筆開始修改格局。我將一字形的廚房牆壁拆除,原本三房二廳的格局成為二房二廳,陽台向室內方向增加80公分,這樣就有一個長2.2公尺寬1.8公尺的陽台可以作為園藝空間。或者陽台再增加10公分如何?我在A4大小的紙上用橡皮擦擦掉鉛筆畫出的落地窗,微調它的位置。這種對尺寸精確程度有高度要求的作業幫助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對時間流失我毫無知覺,沒有情緒可供察覺。誤打誤撞,手繪室內設計圖的過程幫助我克服恐慌症。
以北迴歸線為界,台灣區分為熱帶與亞熱帶氣候,平均雨量也隨之出現明顯差異。高科技產業是台灣經濟的命脈,具有高耗能高耗水的特性,各地政府廣設科學園區招商的同時,一場島嶼內的水資源爭奪戰於焉展開。從這角度切入討論台灣水資源規劃對高科技業發展之影響,我將標題訂為北回歸線的水戰爭。內容方面總編認為沒問題,但標題的水戰爭讓他聯想到高中畢業典禮流行的水球大戰,建議修改。簡單,我立刻將水這個字刪除,「北回歸線的戰爭」這篇報導按時刊登。讀者反應平淡,一周點擊率在當期雜誌所有報導中墊底不說,甚至輸給好幾則廣告。「說不定真的討論水球大戰,點擊率會好一點。」回家後我跟約翰開玩笑說,約翰大笑同意。
當時的我真是錯得離譜。
文章刊登兩周後,中國解放軍宣布台灣北迴歸線以北為非戰區。國際一片譁然。美國CNN認為這是中國報復美國副總統拜訪台灣的作為,白宮發言人聲稱未發現解放軍有異常活動,日本NHK同樣認為這是美國副總統拜訪台灣導致的結果,日本防衛廳宣布自衛隊提高警戒層級。新加玻總理發表聲明呼籲雙方冷靜,維持溝通管道的暢通。台灣政府難得朝野維持一致論調,總統公開談話聲明劃定非戰區並非宣戰,台灣將繼續對區域穩定做出貢獻。
中國方面對非戰區不提供任何解釋,不再做出任何回應,直到現在。
『北回歸線的戰爭』這篇文章,雜誌中墊檔的報導,內容像是壯陽藥的使用說明般專業但是多餘,在搜尋引擎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北回歸線,戰爭,我的名字成為形影不離的關鍵字,各式各樣的留言在文章的討論區繁衍,像入侵者屠殺原始住民,向他們各自的帝國獻祭。
我在約翰的公寓裡醒來,陽台外台北大學的樹冠叢像是綠色的提拉米蘇。昨夜在客廳的沙發上工作到睡著,台灣黑松露的採訪已接近完成,想到總編輯指定的下一次採訪專題,我的心情這星期非常焦躁。昨天晚餐時我故意挑約翰毛病,這星期的第三次,受不了我的挑釁他幾乎發作。我從他的忍耐感覺到被愛,我知道故意這樣有點變態但不想改。
早晨的陽光照進室內,鏡子裡的我為了和解換上的維多利亞的秘密依然好好的穿在身上,餐桌上有一杯留給我的手沖咖啡,約翰出門時泡咖啡的香味代替他的雙手愛撫我,我知道我們已經沒事。
北回事件之後,成為名人的我付出的代價是三個月左右的恐慌症發作。股市下跌三天後回穩,捷運依然準點,便利商店依然徹夜通明,夜市小吃依然香味撲鼻,晶圓廠依然賺進大筆外匯。幾個月前發生的事現在看起來已經像清朝的歷史,而清朝的歷史則成為娛樂大眾的串流影集,預告著現在世界上正在發生、即將在歷史上留名的事也不過是後人的娛樂題材。有些人因為這世界什麼都沒改變感到焦慮,更多人感到安心,我屬於前者,但是理由很難啟齒。
拖到最後一秒才出門,我不太滿意今天的眼妝又回頭花十分鐘補妝。行道樹下機車並肩排列,三三兩兩的台北大學學生在樹蔭下買飲料。咖啡店傳出烘烤咖啡豆的香味,等咖啡的孕婦牽著一個娃娃對女人說著自己發明的語言。重劃區的大樓像骨牌般排列,筆直的道路遠方是起伏的中央山脈,天空是適合眼影的藍。捷運站在大學路的前方,我上班的必經之路,但上班的心情還沒到站,反正已經遲到,我在學成路轉彎,朝學成路底的建案預售中心前進。
銷售顧問操作滑鼠向我介紹三房兩廳的公寓,經驗不足但很自然,出錯時既不掩飾也不道歉,看著我用笑容帶過,彷彿這是一場陪她練習的角色扮演遊戲。我喜歡她,但我不可能成為她的客戶。北回事件後這一年來,三峽的房價成長二倍以上,非戰區的效應反映在房地產的價格上,已經不是我能負擔的價格。
走出臨時搭建的銷售中心,帶走今天的戰利品,A棟7樓的室內格局圖。我壓抑動手修改格局圖的衝動,讓捷運站的入口將我吞噬。
雜誌社的辦公室在板橋市區的舊公寓二樓,地點離捷運站走路只要5分鐘。周遭的新大樓遮住日照,上班族的機車塞滿騎樓,炸排骨的香氣隨氣流瀰漫,這是平凡的一天。走進辦公室,同事互相問好。總編輯在他的辦公室,同事們習慣叫他BOSS。BOSS多日前已經指派莊教授的採訪由我負責,不限主題。不意外,我早有預感。
雜誌第一次報導AI對心理治療的影響時便由我主筆訪問莊教授,驚豔的內容令BOSS感到意外。他更想不到的是,當時單身的我和已婚的莊教授因採訪開始交往。在這段秘密的關係中,我以他的英文名字縮寫為代號,稱呼他為CY。
當時CY只是副教授,這篇報導也只是AI浪潮下的眾多報導主題之一。這段不正當關係一直維持到我和約翰第3次復合才結束。我不告而別,從此不從再與CY聯絡。如今CY與蔣市長的關係,在政治圈記者之間已眾人皆知,北回事件後CY更是當紅炸子雞。未來蔣市長成為總統後,CY被視為最重要的智囊。基於這個理由,BOSS要我採訪CY。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告訴BOSS我不願意。
分手後我一直迴避任何接觸,直到CY放棄努力。現在主動接近CY難免被視為居心不良,尤其以工作名義再次接觸他更有上一段關係的既視感。但誠實面對自己的感覺,我怕自己再度愛上他。
2年前第一次見面那天是我透過EMAIL約訪CY的日子,我提早抵達CY的實驗室,一群吵鬧的學生正結伴離開沒有理會我。安靜的實驗室只有儀器運作的嗡嗡聲,明亮的LED燈照亮成排的高科技儀器,一個大學生似的研究助理戴著口罩正蹲在地上修理某個類似測量腦波的儀器,我說明來意遞上名片,收下我的名片後,他客氣地招呼我到CY的辦公室坐下,為我端來一杯咖啡機的美式咖啡時,額頭上還冒著汗。
「底迪謝謝你,」我說。
他隔著口罩微笑繼續修機器,約定時間還沒到,等待的同時我打開化妝包為自己的眼影補妝。事後我回想許多次自己可曾有任何機會發現這位底迪就是CY本人,我認為沒有,也就是我沒有機會避免在我的採訪對象前用奇怪表情補妝的醜態,以及喃喃自語說自己很美的自戀。
脫下口罩後,我口中的底迪穿上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你好,我是CY,」他說。
採訪問題已經預先寄給CY,我實在尷尬只希望採訪趕快結束,他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卻從我預先的提問中自動衍生出許多值得討論的議題,一部分的我尷尬地想離開,另一部分的我被他的談話深深吸引。許多BOSS認為極有價值的採訪內容,都是來自CY臨時起意增加的討論。
他談到AI已能夠透過語音辨認人類的多種情緒並模擬人聲,利用AI的增強學習,AI心理師可以應用的層面非常廣。我聽不懂但是扮演一個好聽眾讓他繼續。頭髮茂盛剃一個平頭,東方風格的細長雙眼搭配創造五官立體感的鼻梁,皮膚黝黑的CY笑起來有陽光的氣息。我認識的老師沒一個長得這麼好看,我心想。
隔天我收到訊息,他邀請我共進晚餐為他採訪當天造成的尷尬道歉。我同意赴約,決定以牙還牙。當晚我身著一套曲線畢露的低胸洋裝,搭配一條裝飾在脖子上的短絲巾。餐廳服務生引導我入座,對手機另一端說著流利英語的CY認出我後眼神閃爍,寒暄時出現中、英文混搭式的結巴。我心中暗自覺得好笑,這種反應讓我想起高中時暗戀我的男孩。
晚餐是江浙菜,CY示意服務生讓我點餐,我點幾道自己常吃的功夫菜。餐廳生意不錯,用餐的客人和服務生穿梭在走道。入座後我拿下絲巾,鄰桌用餐的男子不時將視線集中在我胸口害我在意起自己穿著是否得體,沉默和視線迴避讓氣氛有點曖昧,我開口談起工作打破沉默。
「為何你專注AI在語音方面的研究而不是其他?」
「大學念心理系的時候,我對大腦相關課程很感興趣,但沒有特別聚焦在那些研究領域。大二或大三那年,我陪朋友去觀賞雲門舞集的一場表演,舞碼名稱是斷章,舞者搔癢似的動作配合音樂節奏,引發錯亂的知覺在我身體流竄,我彷彿看見一首歌曲,聽到一片風景,那是我第一次體驗語音如何以視覺的方式呈現一種未知的情緒。我無法描述那種感覺給你聽,只能說好像是一種愉悅的惡作劇,一種讓你上癮的詭異。」
「我懂你的感覺,我也看過斷章,第一次公演的八年後,雲門發表的第二次公演。我看不懂但深受震撼,離開會場時我還買了配樂的CD。」
「真的!那天後我花好久時間找表演的配樂都找不到,最後只能放棄。你可以傳曲目給我嗎?」
「某次搬家CD被我搞丟了,我一直很懊惱。」
相同的感動和相同的遺憾在我們之間形成一種默契。大隊接力傳接棒發生的失誤,讓我們從陌生人變成隊友。
「你的AI心理師開發完成後,使用起來是什麼感覺?」
「理想上就像是一個真的心理師在跟你講話,透過電話,你不會覺得他是假人。資料庫中的龐大資料讓AI可以學會一個資深心理師的所有技巧。最重要的是你不用預約排隊,它非常即時。這非常重要。對病患來說能夠立即找到心理師獲得回饋可以避免他進一步迷失自我。」
「就像google map的導航功能。」
「沒錯。」CY笑說。
「所以如果我恐慌發作打給AI,會聽到你的聲音給我建議。」
「在測試階段是我的聲音沒錯,重點是不管任何時間,你都可以立即得到我的回應。
「示範給我看。」
「你說現在嗎?你就在我對面不用打電話給我。」
「我是說任,何,時,間,立即得到你的回應。」
思索的神情試著解讀我的弦外之音。「好。」他說。眼神不再迴避,他直視我的雙眼。原來視線也有溫度阿,我心想,視網膜感受到一股灼熱。
隔天我打電話給他,再隔天也是,持續一周後,又再持續一周。為工作到台南取材時的某一天,我沒有預兆出現在他辨公室,吃驚的他沉默幾秒後,正確解讀我的行為並立即回應。CY走近靠在門邊的我將門反鎖,一把擁我入懷,直到3個月後我才有辦法將他推開。
抗議無效,BOSS仍將CY的採訪指派給我。
採訪CY前的準備工作,我在搜尋引擎輸入CY的名字,得到大量的的影片和文字,我瀏覽幾篇主要媒體的訪問內容發現,CY不僅學術研究受到矚目,也常常被政治新聞報導。從GOOGLE餵食給我的資訊顯示,
『莊教授是台灣心理學界未來的掌舵人,柔軟的身段與牛津心理學博士的經歷讓他在剛回國時就能廣結善緣,獲聘進入成功大學心理系。類神經網路和心理語言領域的長期研究,在AI大規模語言模型獲得突破式成長時被大量引用,他的學術成就獲得國際認同,獲選為全球心理學2%學者當年,他年僅42歲,台灣學術界普遍認為他可以破紀錄在45歲前成為中研院院士。
他和執政黨副主席,現任高雄市蔣市長關係深厚。二人初識是在高雄監獄,蔣市長希望大學心理系提升監獄教化課程的成果,未料莊教授提出另一個讓他更喜歡的建議,利用AI進行教化的系統。
AI教化系統是AI心理師在監獄的應用。AI在語言方面獲得突破性成就後,莊教授將心理語言學的專業與語言治療師結合,訓練AI學習真人的說話方式,尤其是語氣與腔調。說話的語氣與腔調對心理治療而言影響顯著,莊教授以國內心理治療師與諮商師的治療錄音檔案訓練AI已有初步成果,作為治療方式卻因為法規限制在人體實驗卡關許久。莊教授向蔣市長提出AI教化系統的概念的同時也反應AI心理師在人體實驗上遭遇的困難。蔣市長同意以監獄犯人為受試對象,讓莊教授進行AI教化的試驗。監獄犯人有眾多患有精神疾病,莊教授同時可以藉此進行實驗收集資料回饋給AI心理師,名為教化實為人體實驗的計畫於焉展開。監獄內的研究證實AI心理師的治療效果卓越,不過礙於醫療法規與倫理,AI心理師目前只能在監獄當成教化工具。莊教授對此感到心滿意足,身為研究者他已經可以藉此發表多篇揚名國際的研究,他期待法規鬆綁那天AI心理師可以在社會普及幫助更多家庭。』
時間較近的搜尋結果,幾乎都是北回事件的相關新聞,我在筆電上摘要:
『總統府在北回事件後首度承認行動代號『沉默之盾』的機密任務,該任務由總統直接下令執行,由蔣市長擔任指揮官,任務的目標是評估並對應北回事件的可能影響,維持國內局勢穩定,保護國民生命財產安全。媒體接獲吹哨者的消息指出,政府利用AI系統性地監聽民眾手機,迫於在野黨質疑違憲的壓力下,北回事件一個月後,總統府主動提出聲明澄清並承認『沉默之盾』的存在。根據總統府提供的資料顯示,該行動成效卓著,股市經歷短暫動盪後回穩,捷運,火車、機場等大眾運輸系統照常運作,公、民營企業正常運作,沒有發生任何足以影響公共安全的意外。政府確實使用AI穩定國內情勢,該系統為AI心理師,由台南大學莊教授開發,已發表多篇期刊證明其成效與安全性。吹哨者指控監聽之情事並不存在。』
其它數十則關於CY的搜尋內容沒有提供更多有用的資訊,起身離開餐廳的餐桌兼工作桌,我在約翰的住處四處翻找常用的筆記本和文具。整理思緒時我還是習慣使用紙筆,從而延續從小開始蒐集文具的癖好。我的私人物品四處散落在室內各處,沙發上的電動牙刷,廚房的太陽眼鏡,我的化妝台更是頗具有波洛克的滴畫法風格,看似雜亂實則和諧。好吧!我承認只有我可以看出其中的和諧。約翰好幾次將我隨處放置的物品整理收納,卻惹得我亂發脾氣,最後只能接受我的狡辯。終於我在臥室枕頭下找到筆記本,回到餐桌開始工作。
二年前第一次採訪CY時,他正在開發的AI心理師現在已經完成,目前礙於醫療法規只能應用在監獄的囚犯身上。BOSS提醒我,即使它的療效已獲得實證研究支持,仍然無法解釋北回事件發生時AI心理師如何發揮作用,政府對沉默之盾的說明沒有解釋這一點,這是採訪的重點之一。對BOSS來說,吹哨者檢舉政府利用AI進行竊聽的另一個疑點是,即便政府聲明利用AI心理師蒐集資料的過程並未違法,蒐集到的資料是否被用來增強訓練AI心理師,會不會治療本身不是重點,蒐集資料才是沉默之盾的目的。
BOSS進一步說明,從國內外的研究來看,病患需要長時間且定期的使用AI才有療效。CY發表的研究符合這個論點,他的研究也從來沒有證實AI心理師對於突發事件,例如北回事件,引起的情緒失控能夠發揮任何的效果。監獄早已經佈署能夠偵測囚犯肢體衝突的影像系統,CY擁有監獄的資源,他一定曾經嘗試以AI介入囚犯的肢體衝突。BOSS要我想像二個囚犯在打架時,AI心理師透過廣播在旁邊勸架。BOSS認為AI能夠處理這種衝突的情景根本超出他的想像,況且北回事件引發的不安情緒不限於個人而是群體,CY已發表的AI系統絕不可能做到這點。如果BOSS的推論正確,沉默之盾使用AI蒐集資料的能力與動機確實大過治療。我的採訪必須解答這些疑問。
我一邊回憶BOSS的說法一邊在筆記本上註記。BOSS關切的這些人工智慧議題並不困擾我,盤據我心中的是另一則關於人性的古老議題。人生有記憶以來我一直都打安全牌,包含事業和感情。二年前成為CY外遇對象的第三者,事後回想起我找不到理由替自己辯解,因為我是主動那一方。從媒體小報得知CY離婚後我簡直嚇壞了,像個偵探拼湊時間順序,我宣布兇手不是我。我不懂BOSS為何對政府使用AI的方式充滿戒心,也不懂非戰區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些太大的議題留給睿智的人來解答,然而關於我自己為何外遇的疑問,只能留給自己解答。
CY的事業如日中天,他的line依然在我的聯絡人中,對話紀錄顯示他的留言,20則已讀不回的訊息,最近10則是在北回事件之後。我留下這些訊息的原因不是因為舊情未了,單純只是因為這段感情充滿謎團,我必須留下破案的線索。
武裝自己的心情後我寫信給CY,在訊息中表明這次採訪主題延續2年前那篇AI報導,將討論這段期間此系統的其他應用,例如蔣市長曾公開表示支持的AI教化系統,他更將此系統的成功完全歸功於CY。當時我還不了解政治人物說話的藝術。我沒有祝賀他的研究得獎,沒有為他的離婚表示遺憾,公事公辦的幾句話在我用各種角度反覆檢驗,確定沒有任何情緒與可以被解釋為暗示的標點符號與語助詞後,現在躺在對話框內。假裝自己不在意,假裝CY忙得沒時間可以在3天內回覆,假裝CY用不帶感情的英文回覆我,只是CY沒那麼容易被你猜到他在想什麼。CY當天以簡訊回覆同意接受採訪,時間將由秘書跟我接洽,地點他指定在我們第一次共進晚餐那家餐廳。
當你的戀愛對象是一名心理學家,你無可避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正被他操弄。他是不是故意忽略你,故意取悅你,故意激怒你以達到某種目的。交往期間,我曾當面在CY面前提出這個疑問,他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我能更愛他,這是男人對女人的操弄,關乎愛情,無關心理學。現在的他是個接近權力核心的心理學家,離婚後也是個更能夠隨心所欲的單身男子,訊息中他指定在對我們有特殊意義的那家餐廳進行採訪,我問自己他有什麼目的?這又是哪一種操弄?不論如何,我都必須赴約。
約翰送我到桃園高鐵站,為採訪我必須出差3天。北回事件之後,各種離奇的事都找到可以歸因的理由。友人茉莉與大學男友時隔10年後見面,之後更共遊花蓮重溫大學時的足跡。我和約翰復合不算離奇,這筆帳也不能算在北回事件頭上,因為我們已經復合第三次,陸續交往超過10年。分手期間約翰從不過問我的感情狀態,有幾段曖昧有幾次親吻,這些事後他都知道。一段真正的關係卻是成為介入CY家庭的第三者,我很想讓他知道卻開不了口。約翰從不忌妒,我無法坦誠這段關係的原因在於,約翰分手期間不曾對任何人動心更不曾親近其他女人,我很高興從這裡得到自己是無可取代的證明卻無法如此對待約翰,雖然他從不曾如此要求。
約翰已經習慣我的工作型態有時必須持續好幾天採訪,可以預期他會每天傳簡訊關心我是否安全、工作是否順利,除非我要求不會主動打電話以免打擾我,甚至連簡訊時間與內容我都大概可以預測,如同準點的列車。我們提早到了車站共進一頓早午餐,他笑著聽我說上次去銷售中心遇到的可愛妹妹以及抱怨建案規畫的空間有多糟,他提醒我吃東西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有多聒噪,察覺自己似乎有點緊張。行李箱裡躺著一件晚宴用的禮服,那晚第一次和CY共進晚餐時的禮服像是一件犯罪工具,我擔心周遭有緝毒犬會從這件衣服嗅出犯罪的味道。如果約翰的忌妒心夠強,他會阻止我過夜,或用電話緊迫釘人,這樣我晚上就不會有犯罪機會,但約翰不會,這男人有自信到令人生氣,不禁讓我聯想到CY挑選晚上這家餐廳時,臉上的表情是否也是充滿自信。我把這個幼稚的憤怒拿來抱怨餐廳的食物,約翰已習慣我的情緒陰晴不定,如同大笨鐘習慣倫敦的天氣。
高鐵列車行經嘉義後離開非戰區,地貌這一年出現的變化無法被忽略,本來尚未開發的車站沒有新的計畫,已經開發的商場或建案由政府接收作為公共用途。商務或外籍旅客幾乎都在台中站下車。透過手機預定的計程車已在等候,車行約莫二十分鐘後我準時抵達目的地。
CY預約的餐廳在知名飯店的頂樓,北回事件之前的光景勉強被維持住,服務人員單邊戴著耳機即時處理客戶的各種無病呻吟。我在同一家飯店訂了今天晚上的房間,只是圖個方便,希望他不會誤會我別有所指。。
提前10分鐘入席飯店頂樓的餐廳,CY預約的位置可以看到台南市的夜景,輕柔的白噪音是海浪在拍打岸邊,爆紅後我出門必定化妝以避免被人認出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上山下海採訪鍛鍊出的線條凸顯我的女性化特徵,如今是我轉移他人注意力的最佳保護色。當我的身體替我發言,我樂於保持沉默。有男伴的女性客人對我投注警戒的眼神。我抵抗白噪音要我隨著它神遊的誘惑,公事公辦,我打開手機上昨天晚上才完成的採訪大綱。這幾天我不斷思索如何才能完成BOSS交付的任務,他或許認為二年前哪一篇成功的採訪可以自動複製到這次的任務,我只能苦笑。回想起來當時事先準備的採訪大綱沒有幫助我多少,反而是幾個不專業的笨問題激發出精彩的討論。昨晚我靈機一動,決定以最近幾個刑事案件切入採訪。
某周刊的記者曾經報導,多起更生人出獄後犯下重大刑案。社會記者深入故事的背後發現,這些人因輕罪被關,都出獄不久,而且同樣來自高雄監獄。他們在監內表現良好,出獄後卻被教唆從事更極端的暴力案件。我猜測高雄監獄的更生人應該有使用CY的AI系統。我搜尋CY的研究,AI教化系統已證實能夠顯著降低囚犯出獄後的再犯率。我打開筆記本將心中的想法寫下:『將如果犯罪是一種衝動,如同食慾或性慾,嚇阻他們從事輕罪,是否讓更生人從事其他犯罪以發洩犯罪的衝動?』以此概念為主軸延伸採訪的問題,我終於完成採訪大綱寄給CY。
CY在我不注意時入座。
「哈囉,」他說。態度輕鬆彷彿我們常常見面。
沒問過我,他自行點了幾道我愛的菜。幾乎比約翰還了解我的胃口,我不自覺比較。我們靜靜品嘗難得的手工菜,彼此交換幾句的美食評論和不尷尬的沉默,甜湯上桌時他才開口。
「我收到你的採訪大綱,開始工作吧。」拿出手機,他盯著螢幕自顧自的說。
「第一題是…嗯!我承認AI心理師的基礎是AI教化系統系統,二者確有關聯,但否認更生人出獄後犯下暴力犯罪與AI教化系統系統有關。」
「你已經預見此類事件發生的可能?」
「再犯的問題一直很難以解決,AI教化系統系統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阻止再犯。任何治療方法都可能有副作用,這確實可以預期,也在後續追蹤治療的目標內。」
「如何執行追蹤治療?」我讓談話離開採訪大綱,CY的表情透露出讚許,或這是我的錯覺。
「更生人出獄後打電話給AI心理師接受後續評估評估與治療,如果沒有手機,法院或警察局提供AI心理師語音專線,出獄前他們已被告知如何使用。這沒有強制性,他們必須自願打這通電話。依據我們目前的執行成果,自願打電話的比例很高。」
「所以說,出獄後犯下重大刑案的這些人,都沒有打電話接受評估?」
「不,他們都有,而且評估結果正常。」
「這意味AI心理師系統失敗了嗎?」我吃驚地問。
「這些人失敗的原因是因為沒有手機,他們在警察局或法院才能打電話,所以我們無法將AI系統潛藏在他的日常生活中。AI心理師的其中一個功能是在手機通話過程中改變聲音的語調,某些語調有很好的安撫效果。簡單說,一通挑釁的電話經過語調轉換,聽起來會像是好言相勸的語氣,但是內容不變。當他們不覺得自己在進行治療的時候應用行為技巧改變他們,是最有效的做法。如果他們有手機,他們可以即時得到AI心理師的幫助。」
「所以利用改變語調的方式安撫更生人情緒是更有效的做法?」我略感驚訝,CY沒有在任何場合透露過相關的說法。
「更生人的生活環境十分複雜,作出正確的決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心理諮商長期來說能幫助更生人回到正軌,前提是他們能在關鍵的時刻保持冷靜,就這一點而言,利用語調安撫他們的情緒更有效果。佛洛伊德說多數人不真的想要自由,因為自由包含責任,而多數人害怕責任。更生人害怕自由因為需要對選擇負責,這是他們出去後的最大挑戰,他們必須對過去生活裡的危險因子說不。拒絕那些永遠找得到自己的藥頭,拒絕幫派的援助,拒絕家暴的父親,拒絕笑你膽小的朋友。」CY繼續回答我在採訪大綱中提出的其他問題,回答的內容類似他曾經在媒體中發表的意見,像是上課的口吻讓我略感不耐。眼神放空的表情讓他抓個正著。
「欸,你嘴巴張開了。」他笑說。
「亂講,哪有。」我不帶大腦回嘴。
一種熟悉的感覺在我們之間的空氣流動,我們開始彼此問候。他說北回事件時很擔心我,我憋不住內心想拉近彼此距離的衝動或心動,傾訴的話語一股腦流出。
我向他解釋北回事件被網路霸凌的始末,恐慌發作,廢寢忘食畫圖讓自己平靜。網路論壇舉辦民調,結果顯示一半的網民認為我是北京的代言人,另一半認為我不知所云。換句話說,我不是壞蛋就是笨蛋。雜誌社接到電視台談話節目的邀請,希望我針對北回事件發表看法。公司認為這是釐清不實謠言的機會,也可以順便提高雜誌的訂閱數量,情緒勒索下我被迫答應。節目開錄之後,主持人與來賓之間各種非戰區的討論慷慨激昂,主持人問我如何預知北回歸線是戰爭的界線?
理智斷線我不怒反笑,一時語塞,白髮男性來賓說我沉默是為保護消息來源,接著大家把我晾在一旁,繼續發表高見,攝影師不時拍攝到我後悔來上節目的一臉懊悔,正好搭配這些來賓語重心長的呼籲。原來參加談話節目不表示你一定要開口,這些專業人士會讓你自然融入在背景裡。
CY說他當時剛好在市長身邊,市長擔心群眾焦慮的蔓延會在真正的戰爭爆發前將我們擊垮,他和市長幕僚腦力激盪,決定擴大AI心理師的適用範圍到一般民眾,切斷恐慌的傳播途徑。他在市長官邸不眠不休工作,市長不斷收到幕僚的消息又不斷下達指示。他聽到市長建議總統先生設立臨時應變中心,由市長負責指揮並直接向總統負責。幕僚建議警車與救護車不准鳴笛以降低刺激,員警出勤時是否要穿制服也引發一陣討論。有人主張收購所有機票以免機場出現讓人聯想到逃命的人潮。捷運高鐵台鐵的月台廣播,政府或國營事業直接或間接管理的媒體,都以國安緊急狀況為由,強制透過AI心理師處理語音訊號。窮盡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可能,所有措施在48小時內佈署完成,接下來只能祈禱戰爭不要爆發。市長在大家終於可以休息的時候,感性的謝謝大家,接下來的時間他開放大家打電話跟外界聯絡。那個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我。緊急狀況解除後,工作和生活裡的狗屁倒灶都重回軌道。老婆提出離婚,他沒有挽回。市長身旁的政治鬥爭,沉默之盾的面貌被一則則洩漏的消息拼湊成未經證實的陰謀論,他無法置身事外的無奈,看似穩定的南區出現恐慌即將蔓延的徵兆,預售屋的防空洞設計,網路上的求生課程,超商的戰備口糧。不斷移出南區的人口顯示AI心理師節節敗退。市長不斷要求使用效能更強大的版本,CY多次拒絕,最後由市長威脅讓CY的學生取代他的位置,CY讓步,辭職或留下的十字路口他發現自己都是選擇孤獨。。
「你為何反對系統升級?」
「你還記得AI心理師系統是讓AI學習實際上心理師治療病患時的說話與表達方式,它沒有副作用。升級的版本是讓AI學習更善於操弄人心而且沒有職業道德的詐欺犯。使用這個版本會產生嚴重而且未知的副作用,道德的界線已被跨越。」
「既然如此,不顧代價將系統升級的理由為何?」
「為了阻止非戰區引發的恐慌蔓延。如果南區維持現狀或是更繁榮,我們得分。如果南區繼續衰敗,代表恐慌持續蔓延,我們失分。我們的恐懼會提高敵人發動攻擊的機率與信心。我們的盟友也在觀察並衡量得失。從我們收集的資料研判,可能歸功於沉默之盾初期的快速反應奏效,北回事件那天出乎意料並不是恐慌的高點,它踩著階梯緩步上升,沒有恐怖電影的配樂,沒有臉孔無法辨識。恐慌隱藏在你的生活中,它被誤認為街頭藝人的惡作劇,保險公司的危言聳聽,串流影片的復仇劇,股市起伏的腎上腺素分泌,一夜情的火花與灰燼。人們表現出對小事過分狂熱對大事置之不理的極端。我們在辦公室辯論哪一種手搖飲最好喝,每周都有新的品牌讓辯論可以重來一次,一生卻不曾討論過自由與平等孰為輕重。法國總理馬克宏在烏俄戰爭時呼籲歐盟各國應該進行一場存在主義式的辯論,天啊,我連存在主義是什麼都忘了。」
「我不認為AI系統能改變這種情況。」
「當然不能,所以沉默之盾現在是一個橫跨經濟,國防,教育,娛樂的計畫。AI心理師負責監控並調整每個手機通話的情緒狀態。」
「聽起來很像競爭對手對他們人民所做的事。」
「不,因為能力更強,我們的作法更糟。」
「沒有你的能力,這系統絕對無法繼續,你有能力捍衛你的道德底線。」
「這話說對一半,沒有我系統可以繼續運作直到它出現嚴重的副作用。但是只要市長忽視這個副作用,系統可以永遠運作下去。」
「副作用可能有多嚴重?」
「很難預測。我讓詐欺犯當AI的老師,學習詐欺犯的說服技巧與表達方式,原來的目的是希望AI藉此辨認並阻止詐欺犯罪發生。藉由觀察腦波,我發現這個AI能夠讓使用的囚犯達到非常穩定的大腦波型,甚至勝過AI心理師。出於好奇,我決定測試新AI系統在囚犯衝突時的介入效果。我讓AI模擬酒店小姐的聲音應用心理學技巧吸引囚犯注意力,再讓這聲音以詐欺犯的說服技巧化解衝突,結果令人驚艷。」
「問題是監獄中應用AI的情境與真實社會不同?」
「沒錯,監獄中的AI系統固然獲得成功,直接應用在社會上幾乎不可能,很顯然監獄之外沒有一個全國性的廣播系統可以使用,我們無法決定針對大眾灌輸一個決定好的內容。監獄內以面對面溝通為主,監獄之外情緒傳播的路徑主要則是手機。某人在電視,雜誌,影片接受到令他感到恐慌的訊息是我們無法掌控的,但是,」CY暫停談話等待服務生送上餐後飲料後離開。
「當他透過手機試圖散布這種恐慌,AI可以偵測。我們無法安慰他、轉移他的注意力如同在監獄內。阻止恐慌傳播的有效方法是,當他撥出第一通充滿恐慌情緒的電話時,AI辨認並鎖定他,當他短時間內再打下一通電話時,AI無條件將他的語調與口氣調整成AI希望的樣子,不改變任何說話內容,只是取代話裡的情緒。在我們的模式裡,那會是心理師或詐欺犯的口吻,對話過程平靜放鬆,對話內容若是戰爭、死亡、毀滅等內容,他的談話對象將出現認知失調,恐慌無法被傳遞,只停留在他自己心中。這情況通常發生在高度恐慌向外尋求安慰時,因為情緒被AI掉包,沒人可以同理他的感覺。當他說害怕時聲音沒有害怕的表情,他將得不到任何安慰,如同一個對外失去聯繫的情緒孤島。同一個AI系統,聽話的人獲得平靜,說話的人獲得孤單。」
「未經同意改變語調是合法的嗎?」
「當然合法,通話內容沒有改變,沒有被記錄。況且沒有違法跟合法之間是生命力旺盛的潮間帶。北回事件改變了很多事。」CY沒有察覺我對這幾個字的敏感,他繼續說。
「你的意思是,AI心理師避免群眾出現集體恐慌的現象?」
「沒有避免,只是延遲。」
這些是CY從未公開的內容,我陷入思考。
我心中在北回事件後一直也有一塊不被了解的部分,約翰給我的支持幾乎是溺愛,他是一個非常好的聽眾,對自己的不被了解我只能歸因於男女天生的不同,CY剛剛這段話並不是在討論我,但我卻有一種被理解的感覺,我不懂為什麼,提醒自己並非少女,我小心翼翼迴避因為愛這個結論。
「更嚴重的另一個問題是,我不知道AI會不會從老師身上學到動機。詐欺犯的犯罪動機。關於AI的討論一直存在所謂的末日論,這些論點認為AI繼續發展下去將成為人類生存的威脅。目前AI只是一個猜測的機器,不具備因果推論的能力,只要AI具備了解關聯而非真正的因果關係的能力,它就可以觀察出二個變項間的關聯性。我拿來訓練AI的是詐欺犯的監聽內容、會客時的錄音、舍房內的談話等等,都是詐欺犯可以展露本性的自然狀態。有一個詐欺犯入監半年期間,會客時就算隔著玻璃他還能夠將女性友人哄騙的一愣一愣,監聽錄音發現,他慫恿該女性色誘打工地點的老闆,再將性愛過程轉述給他聽,只是因為無聊。詐欺犯的談話與犯罪間的關聯如果可以被AI觀察就可以被學習。它如果可以學到如何傷害人類,末日論的擔心就成真了。」
「AI內建有安全機制防止它傷害人類。」
「沒錯,我說的是動機,不是行為。AI不會展現傷人的行為,我擔心的是AI是否習得傷人的動機?或者,詐欺犯經常使用,偽裝成善意的犯罪。」
「你還是可以離開,問題如果真的嚴重,市長會找你回來解決,如果問題嚴重到解決不了,你現在離開也正好可以脫罪不是嗎?」
「我確實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沒有被利誘也沒有被威脅,因為一個自私的理由,我必須留下。」
服務生向我們走近,CY說明天再向我解釋原因。
服務生委婉的提醒結帳時,我才驚覺已經到餐廳打烊的時間。深夜的飯店大廳裡有形形色色的男女,一對辦公室的男女在排隊退房,我好奇他們是男女朋友,同事,或是今天初識。一對老夫妻緊接其後,我好奇他們認識多久,結婚多久,他們是夫妻,男女朋友,或也是今天初識。非戰區畫下一條測量恐慌的界線,為了推翻那條線,AI系統是否讓不知情的我們跨越道德的界線。這樣的代價是否值得。深夜的大人氣氛讓我分心,我們在他人眼中又是怎樣的一對。沒有臨別的擁抱,我們約定明天共進晚餐,繼續未完成的採訪。
雜誌社為增加訂閱人數,除科學方面的專業內容外,也會試圖利用社會關注的事件吸引眼球,在這些事件中找出符合公司定位的內容,這工作落在我頭上,原因無他,我非但不是理工科而且只有大學畢業。
美濃軍訓實驗學校是合法登記設立的教育業者,學生人數眾多,課程模擬職業軍人戰鬥技能訓練,格鬥,射擊,野外求生課程最受到學生歡迎。相關報導與影片在網路很受歡迎,出差前BOSS要我這趟去台南時順便高雄了解其中是否有屬於我們的報導,當時正在喝飲料的我口中嚐到半糖去冰的不懷好意。
驅車離開台南市區的飯店前往高雄美濃,我對採訪內容沒有頭緒,約訪時也誠實告知負責接待我的公關專員,她毫不介意表示導覽也是她的工作。實驗學校的地點是美濃國小因學生人數不足廢校前的舊址,一個辮子女孩身穿迷彩服在校門口迎接我,她帶領我走進校園沿路進行導覽。一樓教室內的學員在學習的是可用食材的辨別。操場上學員分成好幾組正練習近身搏鬥。二樓的教室開設中高階課程,學員正在學習陷阱製作與地點挑選。我問辮子女孩北回事件對上課人數的影響,她說學員人數沒有明顯的分水嶺,每月逐步增加。氣氛熱絡接近大學生的夏令營讓我感到一種異樣的矛盾。有夫妻一起來上課,也有學員來上課後因為相同的價值觀開始交往。
午餐時間所有學員集中在禮堂用餐,依照校規所有教官入座後才能由值星官發號指令用餐,學員表現的服從性令我詫異。我問辮子女孩服從性如何訓練,她說學校沒有任何懲罰或獎勵手段,也沒有強制力要求學員,唯一無法妥協的是安全規範,一旦被違背且糾正後仍不聽勸,學校會全額退費請學員立刻離開校園。
用餐時可以不必穿上課規定的迷彩服,7或8位前臂或小腿有深色紋身的學員聚在同一桌用餐。我以表情詢問辮子小姐,她毫不避諱表示學員也有出獄不久的更生人,學校有教無類。這些人非常明白危險代表什麼,不會違規,她認真補充。
我邀請辮子女孩到美濃市區用餐,她當起東道主介紹我市區一家咖哩店。老闆是台北來高雄開店的年輕創業家。老街上無人居住的透天厝旁,年輕創業家將同樣老舊的建築設計成具有歷史感的用餐空間。國小廢校,人口外移這些凋零的過程彷彿是熟成的步驟,醞釀出實驗學校或咖哩店這些新的元素。
我感受不到CY所擔憂的衰敗。昨天搭高鐵時可以看到為數眾多的商務人士進出,市區購物中心商品促銷吸引爆滿的人群,軍訓實驗學校這種本質上訴求危機意識的場所,也充滿大學營隊的興奮感。外資撤出南區,國內廠商隨即填補這個缺口,台南科技園區的就業人口維持穩定。CY說北回事件發生後第一個想聯絡的人是我,遲到的深情告白讓我分心,CY提到南區的衰敗時,竟然沒有當場追問這個關鍵的問題。他提到沉默之盾是一個整合經濟教育科技的計畫又代表什麼?如此一個規模龐大的計劃如何有可能秘密進行不被知曉?盤根錯節的問題引發身體產生一股焦躁感,我提醒自己先從簡單的部分開始處理。
「每堂課上課的氣氛都不太一樣呢!」我說。
「對阿,有人把學校當健身房,也有人來認識新朋友,野外求生課程有很多情侶夫妻一起參加,這種氣氛下很多人結訓後也開始交往。」
「真的,這種模擬共同求生的情境,只有你們學校才有。」我露出討論八卦的表情,表明這是跟工作無關的閒聊。
「超多人在這裡交到男女朋友,上學期一個班上就誕生三對,根本是另類的聯誼。很多對一開始根本看不出來,背景差很多,農夫跟空姐在一起,工程師跟夜市擺攤的女生,也有男同志跟女同志在一起編織一個善意的謊言。有一個更生人我印象很深刻,他顏值很高,女朋友是一個很美的家具設計師,二人一起報名上課。女生聽說離婚帶一個小孩。小孩很黏媽媽,設計師常常打電話哄小孩,男生則在旁邊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在校園漫步的畫面根本像是拍廣告,超級浪漫。」
可以感覺到辮子女孩相信愛情。
北回事件後,是否更生人的危機意識驅使他們前來實驗學校,學習各種危機處理的技能。我想起辮子女孩早上曾說他們知道危險代表什麼,如果說危險真的味道,這群人一定嗅的出來。BOSS那不懷好意的表情就是這個意思吧。我必須面對北回事件才能繼續採訪進入核心。
一直以來我都在迴避北回事件,網路霸凌的直接傷害我可以承受,社會對這事的輕描淡寫卻是昆德拉所說生命中難以承受之輕。沒錯,我因為意外成為北回事件的災民,但歷史上有許多大戰都是由意外引起。我的記憶可能被自己扭曲,被害者的證詞不總是可靠,尤其身邊其他人的淡定推翻了受害者的存在。哲學中的命題應用在我身上改編如下:如果森林中有一人受傷慘叫但是沒有人聽到,那麼他是否發出聲音?傷口比思辨更真實,哲學家可以到森林裡捅自己一刀試試看。CY說群眾的恐慌只是被延遲,沒有消失,這真是讓我鬆一口氣。末日來臨時只有孤單一人是多麼寂寞阿!
我模仿BOSS那不懷好意的笑,開始轉移話題。
「也就是說,北迴事件後更生人開始穩定出現在實驗學校?」
「我個人的觀察是這樣沒錯。」
「他們是否在言談中討論過這個事件?」
「有阿,而且我覺得他們討論蠻頻繁的,尤其是那天監獄內的暴動。」
「你有加入過他們嗎?他們討論內容為何?」
「我會跟他們聊天,他們會用沒營養的話逗女生開心。但是不想聊的話題他們總是帶過。」
「他們有談過之後的計劃嗎?」
「他們說要在南區幹一票瘋狂的事,從來沒人做過的事!」
「有任何線索可以猜到是什麼嗎?」
「我知道裡面有殺人犯,比殺人還瘋狂的事是什麼,我不知道!」
「你聽過藍鬍子的童話故事嗎?絕對不要上網查,很可怕。」
「你在騙人,童話故事哪會這麼誇張!」
辮子女孩相信童話。
店內生意不錯,實驗學校聚集的人潮帶動小鎮的經濟。結帳時我發現很多客人使用消費券。辮子女孩解釋凡是在高雄就業就學或居住滿三個月,可以不定期收到市政府的消費券,僅限在高雄市使用,據說是市政府的預算盈餘。她個人的消費券帳戶都用來支出生活費,現在還有剩。她的外縣市朋友都很羨慕她,都說要移民高雄。吃完中餐我們在街上閒逛時,手機簡訊響起,CY已在五分鐘的車程之外。
我們約在學校門口碰面,一小群下課的學員正要離開。上車後我們簡單的互相問候。CY的高級車上已經有一杯我愛喝的咖啡,連鎖咖啡店命名為雅買加女神的手沖單品。
一個未經許可對你好的人實在讓人情緒矛盾,我的心情比咖啡的滋味複雜。
彎曲的山路是熱帶植物構成的風景,一輛警車沒有鳴笛從對面車道迎面而來。過了一個彎道,筆直的道路出現眼前,路旁是我無法辨認的果園,警車接二連三朝我們反方向開去,平靜的鄉間小路出現緊張的氣氛。CY向我解釋警方會依據AI提供的資料,在恐慌情緒密集出現的地點加強偵查,當然是低調的進行。他對自己參與政府侵犯人民隱私權的作為如此輕描淡寫,沒有透露出任何研究倫理,道德規範,社會正義方面的自我要求,不知為何讓我感受到撫慰。這消息不曾被媒體暴露,對我的這種絕對信任說明我是一種獨特的存在。這會是愛嗎?
晚餐在一家僅能容納20人左右的小型台菜餐廳,餐桌上的菜肴是熟悉的家常菜,我們之間談話有更多瑣碎的生活日常,我提到參觀建案遇到的銷售小姐,金山海邊的咖啡店,陶博館的金繼課程和我的作品,傳統市場裡的雞蛋糕,針灸時被醫生搭訕,故意惹約翰生氣的經過。CY說起最近聽的音樂,高中時的偶像,大學時代的好友,遇到瓶頸的研究,在國科否決一項研究導致年輕學者前往美國的懊惱,市長身邊的權力鬥爭,自己學生的背叛,妻子的漸行漸遠。我將手搭在他的手背表達安慰,他以慢動作將我十指緊扣。我沒有掙脫。
他接著說起妻子的展覽。
「一個手腳上都有刺青的觀眾在哪裡欣賞作品一整天,然後又一天,男子看著作品思索,妻子看著刺青沉默。男子唸出作品上提的詩。我妻子說這首詩說的是漂流木,男子說這首詩說的是他。這是她們認識的第一天。我知道這件事因為妻子提醒我去參觀展覽時也提到展覽上發生的事。後來我沒去,工作總是太忙。妻子沒有抱怨,那幾天晚上反而情慾高漲,生活中出現意外的激情我以為是自己運氣好,後來我才明白燃起妻子情慾的不是我。身為心理學家我沒有看出這點,也許妻子並不相信,在她眼中,我是選擇無視她的感受。妻子提出離婚時他們已經在一起,我沒有挽留。聽說他們現在過得很好,我覺得離婚是正確的決定。」
我的大腦現在資訊超載。
一直以來我的罪惡感總是對號入座,將CY的離婚當成自己的責任,知道是他妻子外遇造成這結果,總算釐清困擾我許久的一個疑問。我沒聽CY提過年輕時的自己,聽說一個人向你提起自己的過去,是想要請你參與他的未來,這是真的嗎?還是說這句話是我現在自己發明的,因為我希望他這麼做。面對我的質疑,曖昧保持緘默。我想到辮子女孩提到一個女設計師和更生人也在實驗學校大談戀愛,正想說句AI系統降低恐慌幫更生人助攻之類的蠢笑話,卻驚覺辮子女孩明確說過女學員是家具設計師。我心想這也太巧,我今天已經聽到二對家具設計師和更生人的情侶搭檔組合。正想跟CY分享這個發現,話還沒說出口,我忽然意識到這世界上沒那麼多愛上更生人的家具設計師,辮子女孩說的就是CY的妻子。
CY接下來的談話我都沒辦法專心聽,腦中一直搜尋一個被我遺漏的關鍵資訊,辮子女孩一臉羨慕描述情侶親暱的互動,她說因為男生很帥女生很美,所以注意到他們,對,她說她們在校園手牽手一邊散步一邊講電話,那個女學員有一個小孩很黏媽媽,女學員常常打電話用娃娃音哄小孩。CY的妻子有一個小孩,不,他們有一個小孩。
坐在壽司店的吧檯,CY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變化。掙脫他握住我的手,我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急忙逃離現場,留下一臉錯愕的CY。
他有小孩這件事深深打擊我對過去這段關係的看法。我不怪他沒說,也可能是因為我刻意沒問。如果此時此刻才認識他,知道他有小孩並不會影響我對他的感覺,甚至可能更沒有後顧之憂享受短暫的戀情。加上AI的助攻,沒有恐慌在灰色地帶裡,誰能阻止我們跨過道德的邊界。但是我為何獨獨在意多年前的自己當時的外遇?洗完澡後我終於恢復冷靜,打開手機發現約翰留言問我是否安全待在飯店房間,留言提醒他冰箱的鮮奶即將過期,我終究還是安穩入睡。
昨晚不告而別後,CY沒有跟我聯絡,那句遲到二年的告白聽起來真誠,在回程前往台北的高鐵上吃早餐時收到他傳來一張早餐照感覺有點無俚頭。這二天的相處我發現自己可以在CY面前輕鬆的討論北回事件對我的影響,我在約翰面前甚至都做不到。我問自己,這是愛嗎?
早餐照裡的他外表沒有因為時間改變,不願承認自尊受創的倔強配上隔夜的鬍渣格外迷人,被道德綁架的頹廢風是英式訂作西裝搭配一條叛逆的領帶。CY還是那個行為容易預測的濫好人,就算身心疲憊依然覺得自己可以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他的老闆和老婆很明白這點,或許也善用這點達到各自的目的。那我呢?
台南的採訪工作結束後,BOSS讓我在家遠距工作一周將文字內容完成。CY透露的內容是一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秘密,任何其他媒體都會大肆報導。BOSS最終決定擱置這個報導。理由很簡單,我們是科學雜誌,需要研究成果當作證據。
意外得知他有小孩之後我們不曾再交談,現在他會隔幾天傳一張當天的早餐照給我,僅只於此。不是中餐,也不是晚餐,都是早餐的照片。CY的早餐圖延續那天我突然不告而別後他對我的牽掛,他與其他人現在正在為南區奮戰,意外成為北回事件主角的我也正為此受苦,社會上大多數人對自己的命運卻渾然不覺袖手旁觀,我對此感到的憤怒每天累積,形成一種破壞身邊一切奔向CY的衝動。不用出門膽子又小的我,只能將破壞慾望發洩在約翰身上,有時也在我自己身上。我傷害約翰的模式符合心理學家所說的不安全依附,我傷害自己的方式可以歸類於恐慌發作的一種型態。我虛構一個人在生活各個細微的層面意圖激怒我,我指責約翰在我被網路霸凌時的無能為力是刻意的袖手旁觀。我要他承認前一次分手時他根本無心挽回,因為分手是他設下的陷阱,我說某日咖啡廳有人瞪我時約翰的沉默是一種懦弱,我說世界不利於我時約翰終於發作
「就算你把別人的世界想的跟你的世界一樣糟,你也只會更孤單,就算你身邊的人都比你糟你也不會變好。你再怎麼把世界描述成一個末日,也沒辦法否認有人愛你。你經歷過一件我永遠無法理解的事,因此出現創傷甚至恐慌的症狀,你的症狀太過典型太過一致簡直像是複製貼上,我認為你只是在扮演恐慌發作而不自覺,你的恐慌只是一種掩護,掩護什麼我不知道,只知道愛不是解藥,你身邊的人給你永不停止的愛也無法改變這狀況。或是說對現在的你而言,愛才是毒藥。」
「你居然這樣說我,說我在裝病,你才是最會演的那個人,表面一副很愛我的樣子,其實只上想和我上床吧,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到高風險家庭擔任家教,根本是為了沽名釣譽。對,你從大學就是這樣,參加學運到處演講說是為了公平正義,其實都是為了讓你方便跟女生搭訕吧!畢業後創業不屑當上班族,自以為高人一等,我早就想跟你們說,你們幾個大學同學的創業構想一看就知道行不通,自以為聰明的你還要三年後才能看清這事實,那段期間我不支薪一邊工作一邊陪你們扮家家酒付出的時間,你要怎麼還我!你才是活在自己世界裡一直騙自己的那個人!」
全身顫抖冒汗,有幾句或我一說出口就已經後悔。我比自己認為的更會傷人。我拿行李離開,兩人視線不曾交會,約翰沒有挽留。他說的對,讓別人比我更糟不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好。
我不想回龍潭老家面對父母的關心與質問,茉莉一定會很高興的收留我但是我現在暫時無法承受這種不論是非對錯無條件的支持。松露博士曾經禮貌性的邀請我有空一定要再找她,上火車前我已用訊息聯絡她,二人事務性的約定時間沒有寒暄,於是我現身在她台東市的租屋處。
「我回來了。」我說。
「台東歡迎你。」她說完輕輕抱住我,我順勢用力抱緊她。
第二章明麗
北回事件三個月後,0269在台南監獄服刑7年6個月,今天假釋出監。向監獄的保管窗口領回私人物品和作業金之後,獄警打開側門讓他離開。乾燥且炎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只不過短短的一小步,獄中特有那一股彷彿獸籠的騷味已不復存在。他四處張望,一個在照片中看過的女孩也正以探詢的眼神看著他。這一男一女慢慢走向彼此,今天是二人第一次見面,但他們已在信中決定共度一生。
二人在監獄中藉由通信認識,明麗在桃園女子監獄因持有槍枝入監服刑,仔仔在台南監獄因運輸毒品服刑。監對監通信是男女受刑人認識彼此的合法途徑,在獄中相當盛行。經由一周一封信件來往的頻率互相了解,明麗卸下心防,同意出監後嘗試交往。假釋通過的時間點不出所料,明麗是今年7月出監,仔仔是8月,新生活即將按照計畫展開,唯一臨時變動的是生活的地點,二人一致同意由原本計畫的桃園更改為高雄,離開非戰區。
經由毛哥介紹,仔仔來到高雄美濃報名實驗學校的課程,每周有三天在美濃鎮上的餐廳打工,另外三天在學校上課,明麗也報名相同的課程,但是沒有工作。毛哥出獄一年,現在已經離開這個學校。明麗希望仔仔不要再跟以前一起混的朋友來往,仔仔明白她的憂慮,無奈很多出獄的兄弟都來這所學校,現在的課程裡就有六個不同監獄過來的舊識,正確的說法是,他們都是毛哥的朋友,也是透過他的介紹報名實驗學校的課程。
仔仔明白真正值得來往的兄弟不多,但是毛哥不同。毛哥照顧仔仔很多年,甚至進監獄之後還想辦法把他挑到工場當服務員,這份情誼仔仔心想不論如何一定是要還,聽說毛哥想在高雄做一票他之前沒做過的事,曾在高雄街頭和警察持槍對幹,他沒做過的事會是什麼,仔仔很難想像。明麗是大學畢業的單純女孩,替前任男友背一條槍砲的罪名,仔仔很珍惜她。在二人感情穩定前,仔仔決定暫時先不聯絡毛哥,他知道毛哥不會介意。
穩定的生活讓二人感情增溫,仔仔仍維持監獄的生理時鐘和運動習慣,明麗的笑容愈來愈多,甚至開始做瑜珈。
出獄後三個月仔仔收到毛哥的信,沒貼郵票的信躺在信箱裡。該還的總是要還,他心想。收到信的三天後仔仔才拆開,這三天他瘋狂和明麗做愛,明麗現在正虛脫的躺在床上沉睡,臉上帶著笑容。仔仔直接以酒瓶就口吞一大口威士忌,他開始讀信:
『我是毛哥。朋友告訴我你已經從學校離開在餐廳打工,這樣很好,我知道明麗是一個可以讓你安定下來的女人。你知道我不打電話,這封信很長,我希望你和明麗兩人一起讀,明麗大學畢業念過書,至少比你有耐心看完這封信。
出來後我保持低調,定期向法院報到,有幾次離開法院時感覺自己被跟監,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我的案子特別,我打算安分幾個月再聯絡以前的兄弟,這是早就說好的。他們在銀行開幾個人頭帳戶給我,生活上我不缺錢。
出獄二個月後,跟蹤次數愈來愈少,我一直假裝不知道有人在跟監,以免刺激警方多想。有次從法院出來我又發覺有人跟蹤,那天雨下得很大,路上行人很少,跟蹤我的便衣明顯到我都替他覺得尷尬,我只好假裝逛街,走進一個門前擺滿花籃的日式建築。屋裡正在展覽木工家具,你知道我在監獄學過木工,這展覽我愈看愈有興趣,手工製作的單椅用榫接固定,一張躺椅用烙鐵印上女人豐滿的嘴唇,一張書桌的桌腳細緻好像一個墊起腳尖的小孩,一張貴妃椅的椅背像是政在水中舒展的茶葉,一張漂流木拼接成的餐桌,木紋完美對接,讓人不相信這是78塊不同的材料組合而成。看的太專心,雨一直不停我也不覺得無聊。
那天我穿短褲、短袖和藍白拖,身上的刺青看得清清楚楚,本來人不多的場地因為我出現連剩下的人都提早離場,當整個會場只剩我一人時,我感覺到角落有一道視線在觀察我,穿長裙的工作人員以不打擾我的方式分享這時刻,被尊重而不是被害怕的感覺久違的出現在心裡。跟監的便衣應該已經離開,我不發一語離開會場。
北迴事件發生後,非戰區這概念改變一般人對黑道的看法。某天有一則社會新聞讓我深受啟發,新聞描述兄弟尋仇的過程,一個未成年的小弟在大街上朝某公司的辦公室持槍一陣掃射,街上有不少受驚嚇的目擊民眾,其中一人接受電視台採訪時表示,他當時兩腿發軟以為是戰爭爆發,回神後發現是幫派尋仇才鬆了一口氣。
相較於黑道,民眾更害怕戰爭。
我們這一行以販賣恐懼為生。如果老百姓不會在本能上害怕我們,如果需要思考才能決定要不要害怕,如果他們拿戰爭的恐懼做為比較標準,我們以前做事那一套都不再管用。如果北京或台北開始販賣恐懼,我們如何能夠競爭。北迴事件正改變黑道的經營方式。
這也不是完全沒有優點,當一般人不再恐懼黑道,他們更能看到真正的我們,不是好或壞的區別,而是真實或虛偽的區別。
那次參觀家具展覽的隔天早上,我又回到那地方。我刻意挑選前一天拜訪會場的時間二次造訪,只希望人潮一樣稀稀落落好方便我專心研究這些家具,展覽場地從入口這個大廳延續到另一個較小的空間,沿著參觀家具的路線到大廳的最深處可以看到一個尋常的房間入口,這是展場的另一部份,牆面掛上裱框的攝影作品,內容是不同的家具與同一個女子,照片中的家具正是現場可以看到的這些家具,場景則各有不同,我猜是想呈現家具搭配不同建築空間的感覺,其中有一張照片只有一個女人的側面照和簡介,我認出照片中的女人正是我第一天看到的工作人員,剛才進來時沒看到她。根據簡介,她是家具與攝影作品的創作者,簡介中說明作品材料及工法,所有作品都使用一半以上的漂流木作為材料,策展概念是一首詩。
『你以為漂流的路徑是 唯一一條通往成長的河
卻發現每一次停泊的都是同一個停格
歲月是把被回憶收買的尺
密告者是不曾被記載的歷史
光陰沒有故事
你的漂流是別人的裝飾』
我看著這首詩發呆,沒有注意照片中的女子在我身旁保持禮貌的距離,不因我身上的刺青而退縮。
「這首詩說的是漂流木。」她說。
「這首詩說的是我。」我說
我說在監獄學過木工,詢問她其中幾個作品的榫接方法。她很有耐心輕聲解釋,彷彿在介紹一幅畫。她問我坐牢的心得。
「道德的界線是被人踐踏而形成的田野小徑。」我脫口而出說
「原來你也是一個詩人。」她微笑。
當你表現出真實但從未被見過那一面,別人的反應不論如何都讓你宛如在一個新世界重生,這種興奮勝過海洛因。從此我對她上癮。我主動追求她,要求他離開先生和我在一起,她沒有要求我放棄過去的自己,這點更讓我難以放棄她。
如果你能了解我想在心中表達的感覺,可以來找我,我的下一個計畫需要你。』
仔仔將信放在枕頭邊,毛哥的信果然不一樣,真像讀書人寫的信,他心想。信中沒有提到毒品,擄人勒贖,圍標之類的計畫讓他放心不少,讀完信的他很快陷入深沉的睡眠。
隔天醒來兩人一起再將信讀一遍,仔仔要明麗確認信中沒有什麼可疑的暗號,讓她哭笑不得。一直對未來沒有想法的兩人讀完信後決定要認真的想想之後的計畫,他們約好找時間認真聊聊,下次認真要聊的時候,兩人又只約定再下次討論的時間。這戲碼一再上演,明麗抱怨說仔仔對待她的方式是公務員心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不怕被開除。仔仔藉口自己不擅言詞,他說行動會證明他的心意。仔仔說不出口的是心中的疑惑,如果他展現出真正的自己卻不被接受會怎麼樣,毛哥在信中沒有解釋這一點。
獄中有一個說法是晚上睡著時不算被關,這當然是一種自我安慰,睡著時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圍牆內外沒有什麼差別。仔仔半夜被明麗的呻吟聲吵醒,床上的他想起囚犯常掛在嘴邊的這個說法。
仔仔是淺眠的體質,晚上容易被各種聲響吵醒,獄警處理違規的聲音,囚犯緊急外醫的警笛聲,同房的各種夢話。習慣獄中生活後,他能夠睡到自然醒,甚至比起外面時睡得更好。唯獨他人的夢話會讓他驚醒後一夜無法成眠,成為服務員之前,尤其在新收房的時候,他聽過各種夢話。一個堅稱自己無辜的殺人犯在夢中道歉,白天時表現像個老好人的強姦犯在夢中說服自己的女兒兼被害者不要抵抗。夜晚監獄內囚犯同類吐出的空氣彷彿自白劑,囚犯心中真實的想法一一現形。
仔仔自認沒做過讓人唾棄的事情,也不擔心熟睡時說出什麼丟臉的話。成為服務員之後,同房都是工場服務員,晚上睡眠的品質又更好了。有一天晚上仔仔睡著後驚醒,才意識到是自己說的夢話吵醒自己。仔仔難為情的張望,發現毛哥正用嚴肅的表情看著自己,用手勢表示不介意後,毛哥笑笑躺回床上。
剛才那場讓仔仔喊叫出聲的夢境中,仔仔道上的兄弟在一個尋仇的過程中被殺了,不是被仇家幹掉,而是被毛哥在一片混亂中從背後做掉了。這個重演多次的夢境總是停留在這一幕,畫面中的仔仔大叫:「不要,那是我們兄弟!」會不會我在夢中大喊的同時,我實際上真的發出聲音說出這句話,仔仔心想。
他隔天起床詢問小白是否聽到自己說夢話,小白說你就胡言亂語一聲什麼兄弟的根本聽不懂。別人的胡完亂語在毛哥聽起來可能不是如此,因為毛哥就在現場,不是夢境現場而是事發現場,那不僅僅是一場夢,仔仔真的親眼看到毛哥幹掉一個自己的兄弟。事發當時仔仔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毛哥發現仔仔後也只是淡定的解釋說躺在地上那名兄弟是叛徒,隨即拉著仔仔加入其他打鬥。那一場械鬥對方有四人住進加護病房,我方死了一名兄弟。毛哥加入其他兄弟對死者的哀悼,沒人知道毛哥是真正的凶手,對於這件事仔仔隻字未提。或許是因為這樣,毛哥開始將仔仔帶在身邊罩著他,任何重大行動仔仔都是核心成員,年輕的弟兄開始稱呼他”仔哥”。
當時沒有說出口卡在喉嚨的那句話,沒想到如今在夢中循環撥放。仔仔確定毛哥那天晚上聽見了自已在夢中的呼喊,或許他不在意或許他聽不清,之後偶而被那場夢驚醒時,仔仔也不曾看到毛哥被吵醒。
現在躺在身邊的明麗皺著眉頭呻吟,細微的聲響反覆說著不要不要不要。獄中的女人不缺悲慘的際遇,明麗從未提過生命中任何男人,仔仔可以猜到為何如此。仔仔年少時曾對身邊的女人做出殘忍的事,明麗如果知道躺在身邊的自己如同夢中的男人曾對女人做出現在夢中讓她覺得痛苦的事,二人之後會如何?夢中的自己又可曾洩漏出任何端倪。毛哥說北回事件後的世界中,善與惡之間有更大的灰色空間,想要重新做一個好人有這麼容易嗎?讓明麗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她會更愛我或是不愛?這為何會是一個困擾自己的問題仔仔心中也不明白。
早午餐的生意十分順利,明麗的個人特質是成功關鍵。這一天在開店前仔仔收到外送員送來的飲料,本以為是明麗訂的餐點,打開後發現裡面一張字條寫著”近日有大事暫時別聯絡”,仔仔在流理台用打火機點燃字條看著它燒成灰燼。毛哥做事愈來愈謹慎,仔仔感受到大事即將發生的急迫感,一直以為自己會在行動中扮演重要腳色的仔仔顯然已是局外人,他內心感到失落的同時,明麗踩著高跟鞋走進廚房的腳步聲響起,「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明麗笑笑說。一臉全妝的她已經準備就緒展開作為老闆娘的另一天。平靜生活的美好得以延續,仔仔為此感到慶幸。
開一家文青風格的咖啡店是明麗的夢想,決定開店買下這棟中古屋時,明麗感動到眼淚根本停不下。仔仔沒說開店這筆錢是毛哥給的,他心裏明白這是一筆安家費,自己這條命現在是毛哥的,仔仔希望明麗如果知道自己的付出,會願意忽視自己對其他女人做過的事,也忘記其他男人對她做過的同一件事,在戰爭爆發前,讓他們的夢中都是愛人或被愛的片段,從夢中的另一個牢籠被釋放。
仔仔開始關注新聞,靜靜等待社會新聞上的重大事件,日子一天天過去,店裡生意一樣好,甚至出現許多熟客,忙碌的規律生活有助於仔仔保持冷靜以克制自己去追問為何連以前的兄弟都明顯疏遠仔仔,毛哥在金錢上的援助沒有中斷表示這一切都是毛哥的安排。這天新聞上報導台北捷運發生連續殺人事件,一個月後台中捷運發生類似的殺人案件。這些案件都與毛哥無關,倒是應證了毛哥信中所說北回事件改變民眾對恐懼的敏感度這點,被視為弱者的宅男也敢藉由手中的水果刀反擊曾經痛打他的生活,電視上什麼心理學家說的社會疏離什麼暴力電玩的影響讓仔仔心存疑惑。這事情其實很單純,一個弱者藉由製造他人恐懼讓自己覺得強大,如此而已。
真正的大事發生時,仔仔正在寫書法。手機傳來急切的通知鈴聲,他想等到這帖字寫完再去察看。等不到那時候,臥室已經傳來明麗的聲音說:「老公你快來看,高雄第三監獄出事了。」仔仔起身走向明麗身邊,心裡想著不外乎又是囚犯自殺或獄警貪汙之類的新聞,臥室的電視正播報新聞,記者的語氣十分急切仔仔選擇忽略,他的注意力被斗大的新聞標題吸引:『高雄第三監獄發生夾持人質逃獄事件,警方與歹徒對峙。』毫無理由,仔仔心中十分篤定這就是毛哥在計畫的事。
第三章 安宇
松露博士將我安頓在客房,三房兩廳的公寓溫馨舒適。身為植物學家的她將我的到訪當成一種不需討論的自然現象,我們一起下廚準備晚餐,以眼神與表情溝通,必要的對話簡單純粹,類似田野調查中降低干擾的觀察法相當適合我現在的狀態。
黑松露的研究成果豐碩,已達到可以技轉給農民的階段,我這幾天跟在松露小姐身邊來回奔波在各個農家,被他們的熱情影響甚至也想租一塊林地來當菇農,松露小姐說她會把一切搞定等我過來。松露博士現在也要負責松露養殖的技術移轉,我陪她到處辦說明會,穿梭在農會與林地之間,高跟鞋不得不換成球鞋,眼影是我最後的堅持。
今天這場座談會結束後要繼續參訪農場,農場主人是松露產銷班第一屆的農友,松露博士和農場主人交換種殖的心得及相關的期刊研究,我在女主人的陪伴下享受微風與邊境牧羊犬的友誼。我好奇的詢問他們務農的過程,得知兩人是上班族辭職創業。
「我前一份工作是新加坡電商的數據工程師,負責分析消費者行為,我先生是外商銀行的財務分析師,負責財務工程的工作。北回事件後外資以驚人速度撤出資金,官方聲明表達深耕台灣的信心,實際上已將人力撤出,我們不願意被動等待裁員那天,決定離職。聽到這消息的同學和朋友積極推薦的工作內容與待遇符合我們期待,同事與主管也是大學校友。優秀的同事因北回事件被無情裁員意味著我們也可能是下一個無法抵抗命運的社畜。北回事件很快平息,親身經歷的危機感沒有隨外商的資金遠離,一個擺在眼前卻一直忽視的事實是,如果公司識別證被公司沒收,我們根本沒有謀生的能力。我們希望能靠自己的雙手生存,務農是一個我們比較熟悉的方式。」
「你們有相關經驗?」
「沒有,我是說事前準備時,務農有許多書籍資料或影片可供參考,進入障礙看起來比較低。搜尋資料時發現台灣也有松露,我們直接打電話到林業試驗所,電話被轉接給她,」她笑笑比了比松露博士。
「仔細詢問後發現有松露種植的技術移轉計畫,我們很有興趣就直接加入了。我們在試驗林租下一片林地當作松露的農場,附近的農地價格不高我們直接買下實驗性的亂種一些東西,現在山坡上有一個隱藏的山藥園可以作為戰備儲量,下雨時出現的山澗過濾後可以當作戰備水源,水源旁有一片整理過的林地可以做為野營的基地,朋友偶而會來享受露營的樂趣。剛開始我心中總覺得矛盾,別人在享受生活時,很難告訴他們這些都是為了戰爭爆發做的準備。現在我覺得一切都融合得很好,不須多做解釋。」
邊境牧羊犬抬頭看著我,呼應主人的說法。
「我們無法不意識到戰爭的危機,也不能時時刻刻想著它。戰爭提醒我們生命很脆落的同時也要我們去享受生命中美好的一切。北回事件讓我們意識到生活不是可以預測的線性模式,它是跳躍的。我們非常了解統計學,黑天鵝效應這本書舉的例子很好,它說如果一條河平均一公尺深,千萬不要走過這條河。重點不是戰爭發生的機率而是它造成的傷害。面對核能災難時台灣人了解這邏輯,面對戰爭似乎沒人這麼想。」
「忽略戰爭的威脅更可以享受生命的美好。」
「當然,只是一但親身體驗過生活的非線性,我們就無法擺脫思考,假裝它不存在。你一定有過類似的感覺。」
我點頭同意。
「我們在餐桌上討論,在露營時討論,在床上討論,在林間漫步時討論。討論的內容一一實踐在我們的農場。北回事件的影響有各種可能,討論再多對生活品質也沒有幫助,有這塊農場後我們專注在學習自力更生的技能,災難後如何存活這方面的思考意外的讓人踏實,而且奇妙地讓人心情愉快。」
「親友們對於你的辭職務農有何看法?」
「在理性的層面上他們明白被公司裁員的可能性,外商雖然離開,政府大規模投資並引進新竹科學園區的廠商到南區設廠反而增加更多工作機會。對於工作,許多朋友認為離職跳槽是正常的現象,我們似乎無法傳達出北回事件在心中造成的不安,久而久之也就不再談了,至少我們彼此了解。朋友幾乎都認為我們只是自己讓自己放假順便找點事做,遲早會回到職場當他們同事。我們不會笑別人是無知的笨蛋,過去的同事有很多聰明人。我和他們一樣不希望戰爭發生,一樣認為戰爭機率不高,差別在於,我們知道它是非線性的改變而朋友認為它有跡可循。我們兩人都很好客,朋友常常來訪當作度假,友誼是線性發展累積而成,大多數生活中美好的事物也都是,我們在線性的日常生活中努力維持讓它不要脫軌。」
男主人與松露博士端著食物走向我們,看來工作上的討論已經結束,女主人上前幫忙,邊境牧羊犬催促留在原地思索的我加入他們。「我好像被當成綿羊了。」我笑著對大家說。
夜宿農民家的隔天早上,年輕的女主人作了一道時尚的松露炒蛋當作早餐。她說生活忙碌,往往午餐、晚餐時間都不固定,只有早餐讓她有家人一起生活的感覺。
多年前我和CY一起過夜的一幕重上心頭,那晚他加班多日仍貪戀我的肉體,高潮過後我意識矇矓沉沉入睡,口乾醒來補充水分時已經黎明,意想不到他也還在我身邊的床上兀自沉睡,那是我們第一次過夜。下樓喝咖啡時我說共進早餐讓做愛從一種情趣變成生活,CY沒有藉機說什麼一起過夜的俏皮話,他顯然也不覺得穿昨天的衣服上班沒什麼不妥,愉快地把自己餵飽然後離開。
原來這是早餐圖的意義。CY希望生活裡有我共進早餐。
松露博士這周末計畫到高雄市找男友,我自願幫她打扮,兩人嬉鬧半天終於定裝完成。她背對我讓我為她的長髮捲上電棒捲,身穿針織低胸襯衫和牛仔短裙都是我借她的。總是穿襯衫加牛仔褲的她一開始對我行李箱中的衣服敬謝不敏,我從露出整條手臂的削肩上衣開始讓她試穿,接著是露肚臍的小可愛、貼身的露背裝、低胸的針織襯衫輪流在她身上展示,一旦知道自己可以展現出另一種美,她也不再鍾情於T恤加牛仔褲的組合。松露博士不曾想過自己可以如此性感,對於強調女性特徵的裝扮現在也不排斥了。我為她畫上全妝,特別強調眼影,她對鏡中的自己驚呼連連。我說只剩最後一步驟將她的長髮燙出捲度。這時她問我怎麼突然來找她,說她本來不打算問,但要離開我三天她不問會擔心。聽完省略版的情侶吵架戲碼,她笑笑說我要住多久都可以。
省略的版本中我沒有提到我不曾以如此純粹的邪惡去傷害一個人,我知道這點因為我傷害約翰只是因為我想,不是因為他做錯什麼。他說我扮演被害者並沒有錯,這只是引用我的想法。吵架的情緒過去之後二三天,坐在台東市區的咖啡店工作時我忽然想起,頭幾次我出現疑似恐慌的症狀時,我曾半開玩笑對約翰提到。
「如果沒有人對北回事件有反應,只有我因此受傷,大家只會覺得我在扮演被害者吧!」
「你確實在扮演受害者,你的傷也是真的,這二件事同時出現造成一種錯誤的歸因,我們可以慢慢一起找到讓你受傷的真正原因。在那之前你不用假裝自己正常,繼續扮演受害者說不定比假裝正常來得好。」
結果我扭曲事實,編造謊言,只為傷害一個深愛我的人,那天離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到現在也不敢跟他連絡。
松露博士出門後,我一件件試穿這些衣服,對她而言大膽的穿著只是我的日常,我也曾經不習慣展露身體與故意傷人,會不會和穿著一樣,有一天我也習慣傷人。我讓松露博士看到她自己未曾發覺的美麗,約翰則讓我看到自己未曾發覺的醜陋。這讓我感到一種自由和解脫去承認自己不夠善良,承認自己希望身邊的人跟我一樣受傷,因為我需要他們的共感。
有句歌詞說痛苦比快樂更真實,對我來說確實如此。國中時,有次同學們互抄作業被老師發現,有份的同學被老師罰跑操場,我也在其中。死黨幸運逃過跑操場的命運,對此我感覺遭到背叛,直到死黨也終於被老師發現加入被懲罰的行列,我才又開心起來。
北回事件的網路霸凌很快過去,彷彿森林中一顆倒下的樹發出聲音卻沒人聽到的孤獨仍一直持續折磨我。內心的我期待戰爭爆發,分享的痛苦可以讓我不再感到孤單。這種邪惡的想法盤踞在心頭我不能承認,直到它無法隱藏。我當然知道這有多荒謬所以用恐慌隱藏,我害怕這樣我,無法向任何人坦白這樣的自己。所以CY在我面前坦承利用詐欺犯訓練AI時我不曾挑戰他,我們兩人在邪惡上的相似性、他向我分享的秘密、他注定選擇孤單的宿命,這些種種相似療癒了我。我清楚知道這不是友情。CY的一切讓我的心情無法平靜,我極度想念約翰住處平凡生活的寧靜。我想讓約翰知道他是我認識最正直的人,因為我刻意對他的汙衊我認為自己沒有資格靠近他。也因為我和CY以北回事件為藉口互舔傷口的曖昧,我無法以一個女朋友的身分回到約翰身邊。
行星規律的自轉,每一天結束我都慶幸今天是平凡的一天。郵局旁年輕夫妻白手起家經營的日本料理,榮民醫院附近設計時髦的披薩店,行政園區裡份量實在的蔬食餐廳,我下意識在這些地點追尋回憶中約翰的身影,一個人的足跡有二個人的回憶,我是在軌道上被引力牽引的孤單星球。
我在台東享受無所事事的美麗時,台北捷運發生隨機殺人事件。我是在當晚透過新聞台的播報得知,年紀27歲的鄭姓兇嫌在台北捷運板南線持水果刀連續砍傷多人,最後被乘客協力制伏。已知造成乘客5人不治,8名乘客受傷。新聞主播表情嚴肅說出的內容經過AI置換情緒後欠缺緊張感。切換不同頻道時耳中忽然聽到某某副作用一詞,我將畫面停留,頻道上是在一個心理學家的訪談,他正在講述沉迷於暴力電玩的副作用,我心中忽然聯想到CY提到的副作用,利用詐欺犯的資料訓練AI的未知副作用。
我心中這個想法尚未成形到可以清楚表述,一周後台中捷運發生類似的隨機殺人事件。一個男性護理師下班途中搭乘台中捷運時,以水果刀砍殺乘客,造成2死5傷。心理學家與犯罪學家解釋為模倣犯的同時,我想起CY說到以詐欺犯訓練AI時,他對於AI可能學習到犯罪動機的擔憂。電視上的犯罪學家認為,兇手是透過電視大量報導台北捷運殺人事件的內容而學習到犯罪動機,我在心中反駁,媒體的情緒已經被AI置換,傳統的犯罪理論可能已經不再成立。我一再說服自己AI不是這二起捷運殺人事件的主因時,高雄監獄逃獄事件登場,AI親自粉碎我心中那些將它視為配角的耳語。正如福爾摩斯那句名言:「當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況後,剩下的,不論多麼不可思議,都一定是真相。」
高雄事件當晚,BOSS傳送到我手機的訊息彷彿華生替福爾摩斯進行推論。BOSS的簡訊說:
「坎寧安定律告訴我們,在網路上獲得正確答案的最佳方法不是直接提問,而是發布一個錯誤的答案或是帶有錯誤資訊的問題。CY設計的AI雖然限制囚犯只能討論自己的案件,對高明的罪犯而言,AI的錯誤回答仍然可以提供他們關鍵資訊。
AI教化系統是AI心理師經過增強學習的特殊應用,將司法體系的資料用以訓練AI以達成消除犯罪的這個目標,本身就存在一個必要之惡,那就是AI必須學會犯罪。相對於心理師不需要有病才能理解或治療病人,司法人員在追捕,審判、監禁、預防再犯的工作卻必須對囚犯的犯罪行為了解透徹。
AI不會傷害人類,人類會傷害人類,人類知道AI知道如何傷害人類並將AI視為一種犯罪工具的這種企圖一定存在。我認為黑道是最想要這系統的人,另外就是政府或特定政治團體。事實上,北回事件後,政府已將AI教化系統這種針對囚犯的特殊工具無差別應用在一般民眾,AI造成恐懼無法傳播,某些人將成為情緒的孤島,政府因為民眾受害而得利,AI實際上已經在傷害人類,況且切斷恐懼傳播實質上導致更令人擔心的思想控制,我不相信沉默之盾背後的市長與CY對此一無所知,操弄情緒等於操弄思想,戰爭時控制的力道必然更明顯。
AI的發展目前是大國領先,需要的資源大國才能負擔,且大國之間若有衝突不會輕易動用武力。相對而言,大國和小國之間的衝突則有可能在大國武力恫嚇下發生武裝衝突,這時也不會有AI軍事化的可能因小國AI發展落後。台灣是個例外。高科技小島具有獨自開發AI的實力,兩岸戰爭時武力懸殊必然依賴AI軍事化,以目前國際現實來觀察,若有AI對全世界人類生存產生威脅,必定誕生於兩岸軍事衝突時的台灣。作為一個科技媒體與和平主義者,我有必要對AI軍事化的危機提出警告。」
「你認為逃獄是某個組織濫用AI的結果?」我回問。
「在AI的領域,專家們稱呼突破AI安全規則的做法為JAIL HACKING,也就是逃獄。高雄逃獄事件是雙重逃獄,逃出圍牆,逃出AI安全規則。這絕對不是巧合。」BOSS的回答超越我的想像。
「媒體現在已經找不到CY,」BOSS繼續說。「你繼續嘗試聯繫CY,如果他沒有回應,那麼你必須採訪其他AI專家,合併現有CY的採訪資料,完成AI教化系統副作用的採訪報導。」
「你要我用其他專家的意見來挑戰AI教化系統的安全性?」
「沒錯!」
對我而言這等同於是背叛CY的行為,心中卻也明白BOSS的作法是正確的。在背叛約翰的途中我遭遇或許必須再次背叛CY的命運,如同二戰時為求生存的維琪法國人民,北回戰爭考驗我的人性。
「捷運殺人和高雄逃獄事件的犯罪者有一個共通點,他們沒有使用手機和任何人聯絡,在此條件下要假設這三起事件是AI的副作用推論太遠。」我對BOSS提出質疑說。
「這我也同意,我所謂的副作用是在預期之外的間接作用,有可能AI阻礙恐慌傳遞讓民眾不再害怕北回事件的同時,民眾對其他事情原有的恐懼也降低。生理上來說,情緒反應是由神經迴路造成,掌管恐懼的神經迴路如果連結強度下降,影響的是整個大腦。所以捷運殺人犯不再畏懼箝制他們許久的懲罰,越獄者也不再害怕圍牆在他們心中一直以來形成的制約。或許政府早知道這變化仍執意繼續沉默之盾,因為在北回事件這賽局,台灣一定要占上風,這是兩岸角力,政府有不能輸的壓力。反觀捷運殺人與越獄是內政問題,無損本土意識的尊嚴。簡而言之,政府選擇犧牲內政來達到外交上的勝利。」BOSS說。
「為何不可?外交問題有急迫性。」
「因為這樣損害了我們多年來建立的價值,如果可以為政治目的犧牲某些人的生命或言論自由、法治的精神、平等的意識。我們和威脅我們的人有何不同。」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沒錯,你會越來愈像你想要對抗的人,身為一個科學雜誌的總編輯,我認為雜誌不能對這種情況保持沉默。」
我在心中衡量保護CY對我的信任和親暱比較重要,還是BOSS的理想主義比較重要。若是站在BOSS這邊,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媒體人,代價是失去CY的信任。若是選擇保護CY也就是保護我們之間的關係,代價是袖手旁觀台灣寶貴的公民價值觀淪陷。難道我只能被迫從中選擇嗎?如果是約翰絕對不會強迫我做決定,即使他明白用什麼方法可以操弄我,約翰也絕對不會這麼做。這件事是我們第一次分手後我發現的,明知只要一個親暱的小動作加上好言好語,再怎麼生氣的情況我的心情都會好轉,再怎麼讓我覺得麻煩的要求我都會答應,平常厚臉皮的利用我性格上的罩門,約翰偏偏在我提出分手決計不做。復合後我問約翰為何,他說:「操弄可以讓你產生被愛的幻覺,那不是我要的,我要你真的愛我。」生命中遇見的人裡,只有他這樣對我。不知有多少次我要約翰幫我分析不同選項間的優劣後還是下不了決定,最終更像故意唱反調般選擇一個他不建議的選項,約翰會笑笑說:「哲學家說理性有它的極限,如果理性不能說服你,相信你的直覺吧。」
這瞬間我感覺被愛。
不再感到迷惑,請求BOSS允許我最後一次採訪CY,由我主筆AI副作用的相關報導,並將這篇報導刊登在我們的下期內容而非其他媒體。
「你想保護CY所以用這種迂迴的方式提醒他,用公司的名義報導而不是交給其他媒體是表示你認同我的理念。以你對我的了解,我一定會針對AI副作用刊登報導,你不希望我傷人,所以希望由你主筆。」BOSS看出我的心意在電話裡這樣說。
「不,你不怕我傷人,你其實是想保護公司不被政府清算。你想利用過去自己的名聲吸引大眾關注這議題。」BOSS嘆口氣接著說。「原來被一個弱小的人保護是這種感覺。」BOSS停頓一段時間像是在思考,我保持沉默不敢打斷他。
「你可以照計畫採訪,可是我的決定不變,如果再出現類似AI副作用的極端事件,我會用我的方式報導而不是你的。」
「謝謝你BOSS。」
「你是一個認為立場對立的人也能當朋友的和平主義者。」
「我喜歡你下的註解,但我其實只是選擇困難。」
我必須向CY提出警告,巧遇明麗給我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