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王彼得

在台北市最繁忙的信義區，有一隻鴿子與眾不同。 牠叫彼得，頭頂的灰羽中央長著一撮純白，像戴了一頂小小的王冠。其他鴿子搶食人類丟棄的麵包屑時，彼得總是站在最高的那根路燈頂端，俯瞰整個廣場。牠不急著搶，因為牠知道，只要牠一聲令下，成千上百的鴿子就會為牠讓出最好的位置。 彼得不是天生的王。牠曾經也只是千萬隻灰鴿子裡最普通的一隻，左翅還因為年少時被小男孩的彈弓打斷過，至今飛得比別人慢半拍。但那場意外反而成了牠的轉機。當牠拖著受傷的翅膀跌落在忠孝東路的人行道上，一個穿著整潔西裝的老先生蹲下來，用手帕替牠包紮傷口，還餵了牠一整塊奶油餐包。 那天之後，彼得學會了人類的眼神。牠發現人類其實很笨，他們以為鴿子都一樣，卻不知道每隻鴿子都有自己的名字與故事。老先生後來每天都來，總在同一張長椅坐下，總把餐包撕成同樣大小的碎塊。彼得開始故意在老先生腳邊表演：單腳站立、轉圈圈、甚至用喙輕輕啄他的皮鞋表示感謝。老先生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開始叫牠「彼得」。 老先生去世的那年冬天，彼得第一次指揮了鴿群。 那天雪下得很大（對台北來說幾乎是奇蹟），老先生的葬禮在附近的教堂舉行。彼得帶著三千隻鴿子盤旋在教堂上空，排成一個巨大的心形，然後同時降落在教堂前的階梯上。穿黑衣的人們愣住了，手裡的玫瑰花掉了一地。新聞說那是「神蹟」，但只有彼得知道，牠只是想讓老先生最後一次看見牠表演。 從那天起，台北的鴿子有了王。 彼得的王國沒有宮殿，卻有嚴格的法則：不准攻擊餵食的孩子、不准在捷運站內拉屎、不准搶奪其他鳥類的巢。違反規矩的鴿子會被集體驅逐到新北市的垃圾場，再也回不了台北。鴿子們怕彼得，不是因為牠會打架（牠的左翅至今不靈光），而是因為牠記得每隻鴿子的傷口與名字。 但王也會老。 這幾年，彼得的羽毛越來越白，連原本灰色的翅膀都褪成了銀色。牠開始忘記一些名字，飛得也越來越低。年輕的鴿子開始挑釁，牠們說：「彼得老了，我們需要新的王。」 於是彼得做了牠這輩子最瘋狂的決定。 某個清晨，當第一道陽光照在台北101的玻璃帷幕上，彼得振翅飛向大樓頂端。牠知道人類在那裡裝了防鳥刺，但牠不在乎。牠用盡全身力氣撞向那些尖刺，血染紅了白羽，卻成功折斷了幾十根鋼針。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開：鴿子王為了族人犧牲了自己。 其實彼得沒死。牠只是摔斷了右翅，這次是真的飛不起來了。 當牠躺在101大樓旁的草坪上時，成千上萬的鴿子圍了過來。牠們沒有哭，因為鴿子不會流淚，但牠們用翅膀輕輕覆蓋彼得的身體，像蓋了一層灰色的被子。彼得看著牠們，突然想起老先生最後一次餵牠時說的話：「彼得，你要好好活著。」 於是牠用最後的力氣站起來，單腳跳到噴水池邊，對著鴿群咕咕叫了三聲。 那是退位的訊號。 年輕的鴿子們歡呼著飛向天空，但奇怪的是，牠們沒有爭奪王位，而是排成整齊的隊伍，輪流飛下來用喙梳理彼得的羽毛。從那天起，台北的鴿子不再有王，但每隻鴿子都知道，如果有人敢欺負那隻住在廣場噴水池邊、兩隻翅膀都飛不起來的老鴿子，就會有三千隻鴿子從天而降。 彼得現在每天就坐在老先生當年的那張長椅旁邊。偶爾會有穿西裝的上班族放下手裡的餐包，蹲下來輕聲說：「彼得，早安。」 而彼得會用那雙不再銳利的眼睛看著他，然後緩緩點頭。 因為牠知道，人類其實很笨，但偶爾，也會記得一些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