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紙門的縫隙,毫不客氣地刺入室內,像是金色的利劍劈開了黑暗。雨過天晴後的山林,空氣清新得像是被水洗過,鳥鳴聲比往常更加清脆喧鬧,此起彼伏,像是某場盛大的交響樂。
竈門炭治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溫暖中醒來。
他試圖動一下,卻發現自己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深海生物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左手被枕著,整條手臂都麻了,像是不屬於自己的。 右手被抱著,被緊緊攥在懷裡。 腰上還橫亙著一條腿,那條腿的主人顯然睡得很沈,完全沒有移開的意思。
視線往下移,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如海藻般散亂的黑色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以及一張埋在自己胸口、睡得正香的臉——那張臉蒼白、精緻,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綿長。
時透無一郎。
昨晚的記憶瞬間回籠——發燒、撒嬌、掌心的那個濕潤滾燙的吻,還有那句霸道的、不容置疑的「不准走」。
炭治郎的臉「轟」地一下紅了,熱度從脖子一路衝到耳根,像是被點燃的引線。
作為一個身心健全男性,晨間的生理反應加上懷裡抱著一個剛才還在蹭來蹭去的美人,雖然性格有點糟糕,脾氣有點古怪,這簡直是種甜蜜的折磨,是對理智的嚴峻考驗。
「……那個,時透先生?」
炭治郎試圖抽出已經麻痺到失去知覺的左手,聲音壓得很低,怕驚醒其他客人,「天亮了喔。太陽都升起來了。」
懷裡的人皺了皺眉,眉頭擰成一個小小的川字,發出一聲不滿的嘟囔,像是被打擾的貓。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將臉往炭治郎的鎖骨處更深地埋了進去,鼻尖蹭著那裡的皮膚,像是在尋找最舒適的枕頭位置。
「……吵死了。」
無一郎帶著濃濃的鼻音,聲音沙啞得像是沒睡醒,帶著一股慵懶的性感,「再五分鐘。就五分鐘。」
「可是我要去準備早餐了……」炭治郎的聲音裡滿是為難,「禰豆子一個人忙不過來,而且其他客人也都還等著吃飯……」
「讓他們等。」
無一郎閉著眼睛,理直氣壯地說,語氣裡沒有一絲心虛,「我是病人。病人優先。」
「燒已經退了吧?」
炭治郎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探了探無一郎的額頭。溫度正常,皮膚涼涼的、光滑的,觸感很好,像是上等的絲綢,「您現在看起來很有精神啊。完全不像生病的樣子。」
無一郎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薄荷色的眸子裡沒有剛醒來的迷茫或惺忪,反而帶著一種饜足的慵懶,像是吃飽喝足的貓,還帶著一絲狡黠。他抬起頭,下巴抵在炭治郎的胸口,近距離地盯著炭治郎慌亂閃躲的眼睛。
晨光從側面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更加柔和。那張臉此刻看起來格外無辜,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那是因為——」
無一郎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像是在宣告某種勝利,「充電充飽了。你是充電器。」
說完,他才像是施捨一般鬆開了手腳,翻身滾到一邊,動作流暢而優雅。他裹著被子把自己捲成一條春捲,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散亂的幾縷髮絲,像是某種可愛的生物,目不轉睛地看著炭治郎狼狽下床的背影。
炭治郎慌忙站起來,差點被自己的浴衣絆倒,手忙腳亂地整理著領口和腰帶。耳朵還在發燙,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炭治郎。」
正忙著整理浴衣領口的炭治郎回過頭,頭髮有些凌亂,還帶著睡過的痕跡:「是?」
「今天的早餐,我想吃玉子燒。」無一郎指名點菜,語氣像是在下訂單,「要甜的。多放點糖。」
炭治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無奈卻寵溺的笑容,像是面對任性的弟弟。清晨的陽光照在他微紅的耳廓上,讓那片紅色更加明顯,像是被染上了胭脂。
「好,給您做甜的。」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溫柔,「您再睡一會兒,做好了叫您。」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在拉開紙門前,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裹在被子裡的身影,那雙在晨光中閃爍的薄荷綠眼睛。
心臟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 竈門炭治郎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好像,攤上了一件很麻煩的事。 或者說,他好像,遇見了一個很麻煩、卻又讓人無法拒絕的人。
無一郎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或者說,正如他所言,這個充滿了「炭治郎成分」的環境——這個陽光、溫度、氣味都恰到好處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藥,比任何抗生素都有效。
午後,民宿迎來了一段閒暇時光。
炭治郎在前台核對帳本,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無一郎則佔據了櫃檯旁的一張小茶几,像是佔領領地的貓,鋪開畫紙。
但他今天沒有畫炭治郎。
他在畫昨晚的記憶——那些刻在視網膜上的、無法被時間沖淡的畫面。
畫面大部分被深沈的黑色佔據,濃重得像是要溢出紙張。只有中央有一簇溫暖的、搖曳的橘黃色燭光,像是黑暗裡唯一的希望。而在那光暈之中,一隻粗糙溫厚的手正握著另一隻蒼白纖細的手,兩隻手交握的線條溫柔得令人心疼。
畫的名字還沒想好,但他覺得這幅畫的顏色,是有溫度的——是活著的,是會呼吸的。
「炭治郎!快遞送來了——!」
一聲充滿活力的吆喝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像是一顆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
大門被拉開,陽光和熱浪一起湧進來。一個穿著酒屋圍裙、染著黃髮的年輕男人搬著兩箱啤酒走了進來,腳步聲咚咚作響。
是鎮上酒屋的送貨員,叫做善逸——炭治郎的童年玩伴。
「喔!善逸,辛苦了!」炭治郎立刻放下帳本,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繞出櫃檯去幫忙,「今天怎麼是你親自送來?平常不都是你師父嗎?」
「沒辦法啊,老爺子閃到腰了。」
善逸一邊抱怨一邊熟練地把酒箱搬進儲藏室,動作麻利,出來時順手搭上了炭治郎的肩膀,整個人幾乎掛在炭治郎身上,像是無尾熊,「吶吶炭治郎,我也好累喔,腰酸背痛的,有沒有那個——你做的紅豆麵包?給我一個嘛!就一個!」
炭治郎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動作自然而親暱:「好好好,廚房裡剛好有剛烤好的,還熱著呢。我去拿。」
「耶!炭治郎最好了!以後誰嫁給你真是太幸福了——」
善逸開心地蹭了蹭炭治郎的肩膀,像是某種撒嬌。 這原本只是這對老朋友之間常見的打鬧互動,稀鬆平常,沒什麼特別的。
然而,空氣突然降溫了。
一股寒意從櫃檯角落散發出來,像是有人打開了冰櫃,直刺善逸的背脊。
善逸打了個冷顫,汗毛瞬間豎起。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對上了一雙毫無感情的、薄荷綠色的眼睛。
那個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畫畫的長髮男人,此刻正放下畫筆,冷冷地盯著他——準確地說,是盯著他搭在炭治郎肩膀上的那隻手。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像是在看一塊需要被切除的腐肉,或者某種闖入領地的入侵者。
「呃……」善逸的野性直覺——那種在危險面前會尖叫的本能——告訴他這人很危險。他僵硬地收回手,像是被蛇咬了一樣,「炭、炭治郎,這位是?」
「啊,這位是時透無一郎先生,是從東京來這裡休養的畫家。」炭治郎端著紅豆麵包走出來,臉上還掛著笑容,完全沒察覺到空氣中的殺氣,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時透先生,這是善逸,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們從幼稚園就認識了。」
「從小一起長大?」
無一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像是刀尖劃過玻璃。
他站起身,動作緩慢而優雅,緩步走到兩人中間。
雖然他的身板看起來比善逸單薄,甚至有些弱不禁風,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天才氣場——加上隱藏的毒舌屬性和佔有慾——卻形成了巨大的壓迫感,像是一頭優雅卻危險的獵豹。
無一郎無視了善逸伸出來試圖握手的手,徑直走到炭治郎面前,伸出手。
「我也要。」
炭治郎眨了眨眼,有些困惑:「要什麼?」
「紅豆麵包。」無一郎指了指盤子裡最大、最圓、最完美的那一個,語氣理所當然,「還有,我要喝茶。現在。煎茶。」
「啊,好的,我馬上去泡。」炭治郎習慣性地順從,像是某種條件反射。
等到炭治郎轉身進了廚房,背影消失在門簾後,無一郎轉過身,再次看向善逸。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種宣示主權的意味,像是狼在標記領地。
「很吵。」無一郎淡淡地說,聲音不大,卻字字冰冷,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刀,「你的聲音,吵到我構圖了。音頻太高,很刺耳。」
「咦?對、對不起?」善逸被這股莫名的敵意弄得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我做錯什麼了嗎?
「還有。」無一郎視線掃過善逸剛才碰過炭治郎肩膀的手,眼神像是在看某種骯髒的東西,「這裡的空氣很好,不要帶來多餘的灰塵。會影響我的創作。」
善逸震驚的想,這人是怎麼回事?長得這麼好看怎麼說話這麼毒?而且為什麼感覺他在說我是灰塵?還是說我理解錯了?可是那個眼神明明就是在說我很礙眼!
這時,炭治郎端著茶出來了,臉上還掛著溫和的笑容。
「久等了!善逸,你的麵包……咦?善逸你怎麼在發抖?是不是太熱了?要不要喝杯水?」
「炭治郎……」善逸欲哭無淚地接過麵包,聲音都在顫抖,「你家這位客人……氣場好強……我感覺我快窒息了……」
無一郎接過茶杯,修長的手指握住杯壁,優雅地抿了一口。他的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回了那種「無害」的發呆狀態,眼神空靈而無辜,彷彿剛才的恐嚇只是善逸的幻覺。
「炭治郎。」
無一郎放下茶杯,突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炭治郎的衣袖,布料在指尖微微皺起,「這裡的顏料用完了,陪我去鎮上買。美術社五點就關門了。」
「現在嗎?」炭治郎有些為難,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可是店裡還有客人可能會來……」
「禰豆子回來了,讓她顧店。」
無一郎根本不給拒絕的機會,封死了所有退路。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無聲的控訴:「而且,我不想一個人走那條路。會迷路。上次差點走到懸崖邊。」
炭治郎看著他,想起了昨天他在山上虛弱的樣子,還有那張蒼白的、讓人擔心的臉。 心軟了。
「好吧。」炭治郎轉頭對善逸歉意地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抱歉啊善逸,你先回去吧。我要陪時透先生去一趟鎮上。下次我多做幾個麵包給你帶回去。」
善逸咬著紅豆麵包,看著炭治郎被那個長髮美人拖走的背影——那個背影裡,炭治郎還在回頭對他揮手,而那個長髮男人則像是勝利者一樣昂著頭。
心裡冒出一種奇怪的預感: 炭治郎這傢伙……是不是被什麼不得了的大型貓科動物給盯上了啊?
通往鎮上的路是一條蜿蜒的柏油路,兩旁是金黃色的稻田,稻穗沈甸甸地垂著頭,在風中搖曳,像是金色的海浪。
無一郎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完全沒有剛才說「會迷路」時的無助感,反而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炭治郎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無一郎被風吹起的長髮——那些髮絲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某種昂貴的絲綢。心裡覺得今天的無一郎似乎有點……不一樣? 好像比平時更有活力了?還是說,更有攻擊性了?
「那個,時透先生?」
「叫我無一郎。」
「欸?」
無一郎停下腳步,轉過身。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覆蓋在炭治郎身上,像是某種籠罩。他看著炭治郎,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個黃頭髮的吵死人了,我不喜歡。」無一郎直白地說道,語氣裡沒有一絲掩飾,「以後他來的時候,不准給他做紅豆麵包。也不准讓他碰你。」
炭治郎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以為他在開玩笑:「您在說什麼啊,善逸是客人也是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是我的。」
無一郎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什麼?」
「紅豆麵包,還有……」
無一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炭治郎,直到兩人的鼻尖只剩下幾公分的距離,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像是在擦拭污漬一樣,用力地拍了拍炭治郎剛才被善逸碰過的肩膀——那動作帶著某種儀式感,像是在抹去什麼不該存在的痕跡。
「這裡,也是我的。」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 這句話的含義太過曖昧,太過直白,讓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裝傻,無法再逃避。
「無一郎……」
「開玩笑的。」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點、空氣都快凝固的時候,無一郎突然退開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捉摸不透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三分真、七分假,還有一絲算計,「如果不這樣說,你這老好人肯定會把店裡的東西都送光吧。會被人佔便宜的。」
他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繼續往前走,腳步輕快,留給炭治郎一個瀟灑的、卻又帶著某種得意的背影。
「快點,炭治郎。如果買不到我要的顏料,今晚我就要在你的味噌湯裡加薄荷。我說到做到。」
炭治郎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肩膀,那裡彷彿還殘留著無一郎手掌的力道和溫度,像是被烙印了。
開玩笑的嗎? 那雙眼睛,那個表情,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啊。
風吹過稻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竊竊私語。
在這個夏日的傍晚,在金色的稻浪裡,遲鈍的民宿老闆——那個善良、溫柔、總是為別人著想的竈門炭治郎,終於意識到,自己平靜的生活,似乎要徹底結束了。
某種甜蜜的、危險的、不可逆轉的變化,已經悄然開始。
夏末的蟬鳴預告著村裡熱鬧的慶典。
傍晚七點,雲取村的空氣裡飄浮著炒麵醬汁的焦香和蘋果糖的甜膩氣息,還混合著棉花糖機器轉動時那股獨特的焦糖味。
通往神社的參道上掛滿了提燈,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像是漂浮在夜色中的一條光河,溫柔地照亮了石板路。
「好緊。」
無一郎皺著眉,修長的手指扯了扯腰間的角帶,那塊布料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請再忍耐一下,不綁緊的話走起路來會鬆掉的。」
炭治郎正跪在他身後,專注地幫他整理浴衣的後擺,動作熟練而溫柔,像是在處理某件珍貴的絲綢。指尖偶爾會擦過無一郎的腰側,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
今晚是村裡的夏日祭典。
作為民宿老闆,炭治郎當然穿著浴衣出席,這是對村裡傳統的尊重。而無一郎則是被半推半就、用「不去就不給你做飯」的威脅拉來的。
炭治郎給他挑了一件淺藍灰色的麻葉紋浴衣,那種傳統的幾何花紋簡潔優雅,襯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更是瑩白如玉,像是某種會發光的瓷器。而炭治郎自己則穿著深綠與黑色格紋的樣式,腰桿挺拔,肩膀線條分明,顯得格外精神,像是某幅浮世繪裡走出來的人物。
「好了,轉過來讓我看看。」炭治郎站起身,滿意地拍了拍手,掌心發出清脆的聲響。
無一郎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炭治郎,眼神裡沒有一絲期待或緊張。
雖然嘴上抱怨著麻煩、繁瑣、不舒服,但他其實並不討厭這身裝扮——因為這件浴衣上有炭治郎洗過的、用無患子和清水反覆揉洗過的痕跡,還有那種太陽曬過的、暖融融的味道。
「很適合您!」炭治郎笑著誇讚,眼睛彎成月牙,像是在欣賞某件成功的作品,「這個顏色配您的眼睛,很漂亮。」
然後他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某種邀請:「人會很多,走吧。不然好位置都被佔光了。」
無一郎看著那隻手。
那隻粗糙的、佈滿繭的、卻又溫暖得令人安心的手。 這幾天,牽手似乎已經變成了某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他毫不客氣地把手搭了上去,十指扣緊,像是鎖扣咬合。
「不准放開。」無一郎命令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討厭別人的汗味。還有陌生人的觸碰。」
炭治郎笑了笑,握緊了他的手:「好,不放開。」
祭典現場比想像中還要吵鬧。
太鼓的咚咚聲、小孩子的尖叫聲、商販的吆喝聲、笛子的尖銳聲、還有無數腳步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被扔進攪拌機裡打碎。對於聽覺敏銳的無一郎來說,簡直像是幾百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叫,每一個音節都在刺激著神經。
如果在東京,他早就轉身走人了,連一秒都不會多停留。
但現在,手心傳來的溫度——那股穩定的、持續的熱度——讓他奇蹟般地鎮定了下來,像是在風暴中找到了錨點。
炭治郎像是一艘破浪的船,在擁擠的人潮中為他開路,用寬闊的肩膀擋住那些可能會撞過來的人。
「抱歉,借過一下。」 「小心腳下。」 「請讓一讓,謝謝。」
炭治郎一邊護著他,一邊不時回頭確認他的狀態,眼神裡滿是關切,「無一郎?還好嗎?不會太吵嗎?要不要吃蘋果糖?還是章魚燒?」
無一郎看著炭治郎的側臉。
燈籠的紅光映在炭治郎臉上,在皮膚上投下暖色的光暈,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妖冶的暖色,像是某幅油畫裡的人物。汗水順著他的鬢角緩緩滑落,在下顎線條處凝聚成一顆晶瑩的水珠,反射著燈光。
無一郎突然覺得有點渴。 不是喉嚨渴,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不要蘋果糖。」無一郎說,聲音很輕。
他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指了指旁邊攤位上掛著的一樣東西——那些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繪著各種圖案的面具。
「我要那個。」
那是狐狸面具。白色的底色,紅色的紋路,眼睛部分挖空,看起來既可愛又有些神秘。
「好,買給您。」炭治郎二話不說掏出了錢包,連價格都沒問,「老闆,這個狐狸面具,麻煩了。」
戴上面具後,無一郎覺得舒服多了。
這層薄薄的紙漿隔絕了那些窺探的、好奇的、評判的視線,像是一道保護牆。讓他可以在面具後肆無忌憚地觀察炭治郎,目光可以停留得更久,不用擔心被發現。
他們撈了金魚——無一郎是天才,手眼協調能力極佳,把老闆的魚缸都快撈空了,老闆欲哭無淚;炭治郎則一直在旁邊道歉,最後付了三倍的錢才解決。
吃了章魚燒——無一郎嫌燙,第一口就被燙到了舌頭,皺著眉頭;炭治郎便耐心地一顆顆吹涼了,用竹籤插著餵他,像是在餵某種高貴的貓。
就在這時,人潮突然湧動起來,像是海浪突然拍岸。
「煙火要開始了!快去河堤佔位置!」 「快快快!晚了就看不到了!」
一股巨大的人流像是洪水一樣衝了過來,勢不可擋。
無一郎感覺到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原本緊握的手在一瞬間被巨大的、無法抗拒的衝力撞開了,像是被硬生生掰開的鉗子。
「炭治——」
那一瞬間,恐慌感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
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氣味——汗味、香水味、食物的油膩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還有陌生的噪音,像是無數把刀子在刮玻璃。
那些顏色又開始混合,失去邊界,變成了令人窒息的灰黑色,像是被汙染的水。
不見了。 那個人不見了。 那個光源、那個錨點、那個讓世界有顏色的人,消失了。
無一郎僵在原地,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就在這時,一隻有力的手穿過了層層人牆,穿過了那些擁擠的身體,準確無誤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幾乎要在皮膚上留下印記。
「抓到了!」
熟悉的聲音,像是在黑暗中突然點亮的燈。
無一郎猛地抬頭。
炭治郎氣喘吁吁地站在人群中,頭髮有些凌亂,浴衣的領口都歪了。那雙紅褐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焦急、擔憂、甚至還有—絲恐慌,在看到無一郎的瞬間才轉為安心,像是找到了丟失的寶物。
「對不起,剛才被沖散了。」
炭治郎用力地將無一郎拉近自己,這次直接改為攬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護在懷裡,用身體擋住那些洶湧的人潮,「沒事吧?有沒有被撞到?有沒有受傷?」
無一郎隔著狐狸面具,死死地盯著炭治郎。
心臟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失而復得的悸動——那種以為失去了全世界、然後又突然被拉回來的感覺。
「……這裡太吵了。」無一郎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顯得有些悶,有些不穩,「帶我走。去安靜的地方。」
「好。」炭治郎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我知道一個地方,沒人會打擾。跟我來。」
他握緊了無一郎的手,這次握得更緊了,像是在發誓:再也不會放開。
炭治郎帶他去的是神社後山的一座廢棄鳥居旁。
那座鳥居已經很老了,紅色的漆面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卻依然挺立著,像是某個時代的守望者。
這裡地勢很高,可以俯瞰整個村落——那些零星的燈火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閃爍著溫暖的光。卻聽不到下面的喧鬧聲,那些嘈雜的人聲、音樂聲都被距離和樹林過濾掉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吸。 還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裡就可以看到很清楚的煙火,而且沒有蚊子。」炭治郎笑著在石階上坐下,動作自然而放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石頭因為白天的陽光還留著一絲暖意,「來。這是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
無一郎摘下狐狸面具,掛在頭側,讓它像裝飾品一樣垂在耳邊。他在炭治郎身邊坐下,浴衣的布料摩擦石頭發出細微的聲響。
晚風吹起他的長髮,那些髮絲在空中飛舞,涼涼的,帶著山林的清新氣息,很舒服。
「咻——」
第一束煙火升空,拖著長長的尾巴,像是流星逆行。
砰!
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炸開,瞬間照亮了兩人的臉龐,把黑夜撕開了一道口子。緊接著是紅色、綠色、紫色、藍色……五彩斑斕的光點如同流星雨般墜落,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炭治郎仰著頭,脖子拉出一道優美的線條。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星火,像是兩顆會發光的寶石。嘴唇微張,發出讚嘆:「好美……每年看都覺得美,但今年好像特別美。」
無一郎也抬起頭。
確實很美。 這是純粹的色彩爆炸,是化學反應燃燒出的極致,是硫磺、鎂粉、鋇鹽在高溫下綻放的生命。那些光芒轉瞬即逝,卻燦爛得讓人屏息。
但他看了一會兒,視線就慢慢移開了。
比起天空中稍縱即逝的火光,他更想看身邊這個人。
煙火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打在炭治郎的臉上,像是舞台上不停變換的燈光,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既神聖又溫柔。他在看煙火,眼裡全是光,全是那些絢爛的色彩。
而無一郎在看他,眼裡只有他。 只有這個人。
「炭治郎。」
「嗯?」炭治郎沒有回頭,依然沉浸在煙火的壯麗中,眼睛追逐著那些墜落的光點,「怎麼了?無一郎……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披我的外——」
無一郎突然湊近。
在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連巨大的爆炸聲都退到了背景之後,變成了某種遙遠的、模糊的嗡鳴。風停了,時間慢了,連心跳都變得清晰可聞。
他在炭治郎的臉頰上——就在那道淡淡的、如同勳章般的疤痕旁邊,極輕、極快地落下了一個吻。
嘴唇觸碰皮膚的瞬間,像是火花碰到了引線。 如同蜻蜓點水,又如同蝴蝶振翅。 溫柔得幾乎像是一個幻覺,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炭治郎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正在綻放的巨大煙火在他眼中瞬間失去了顏色,那些紅的、綠的、金的光芒都變成了模糊的光斑。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邊臉頰上那一小塊皮膚上。 那裡有一個濕潤的、柔軟的觸感,像是一個燙人的烙印,像是某種永久性的印記。溫度從那一點擴散開來,蔓延到整張臉,蔓延到耳朵,蔓延到脖子。
他緩慢地、機械地轉過頭,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齒輪。
無一郎已經退回了原本的距離,姿態悠閒,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他單手托著下巴,那雙薄荷綠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像是某種寶石,又像是某個深不見底的湖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一絲得逞的狡黠。
「你臉上有東西。」無一郎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彷彿剛才那個吻只是一個擦拭的動作,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
「……欸?」炭治郎大腦當機,像是電腦過載,藍屏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指尖觸碰到那片還在發燙的皮膚,「有、有東西?是灰塵嗎?還是蟲子?」
「嗯,灰塵。」
無一郎面不改色地撒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乾淨了。很乾淨。」
這藉口爛透了。 兩個人都知道。
世界上哪有人用嘴唇去擦灰塵的?那分明就是——
炭治郎的臉在黑暗中迅速漲紅,紅得像是被煮熟的章魚,紅得甚至比剛才的紅光煙火還要鮮豔,還要燦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質問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從何問起。
那是吻嗎? 還是真的只是在擦東西? 可是那個觸感——那種柔軟的、溫熱的、帶著某種情感的觸感——怎麼可能只是擦東西?
砰——!
最後一發巨大的金色垂柳煙火在頭頂炸開,像是某個盛大的謝幕。金色的光點緩緩垂落,像是天空在流淚,像是星星在降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親密無間。
無一郎看著炭治郎那副手足無措、臉紅耳赤、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樣子,心情極好,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夜空,看著那些緩緩墜落的金色光點。眼底終於映入了一抹絢爛的色彩——不再是灰色,不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鮮活的、燃燒著的金色。
「今年的煙火,顏色不錯。」
無一郎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某種滿足,像是品嚐到了美酒。
炭治郎捂著臉頰,那隻手像是要把臉上的溫度按下去,但完全沒用。心臟跳得快要衝破胸膛,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整個蜂巢在裡面。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邊這個美麗得像妖精一樣的人——那張側臉在煙火餘暉的映照下,美得不像真實存在的生物。
在心裡無聲地哀嚎了一句:
這下……真的糟糕了。 徹底、完全、無可救藥地糟糕了。
夏日的夜晚,隨著最後一抹火光的消逝,悄然落幕。
天空重新歸於黑暗,只剩下星星在閃爍。 但有些東西,卻才剛剛點燃。
那是一種更危險、更持久、更難以熄滅的火焰。 在兩個人的胸腔裡,靜靜地燃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