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開車下山——至少她以為自己是「下山」。
她把車停在一塊看似安全的空地。四周都是低矮灌木與碎石,沒有標示、沒有觀景台,只有從山壁滑下來的風在吹,帶著礦土與風化岩混合的氣味——乾、刺鼻,裡頭夾著一點生鏽似的冷意。
她靠在車門邊,深呼吸了幾次。
「可能……只是壓力太大吧。」
她自言自語,語氣輕飄飄。
視線往下掃,看到一條緩坡像是自然形成的階梯往谷地延伸。那裡的光照有點奇怪——不是高亮,而是像一大片霧面玻璃把天空的亮白攤滿在地面。
她盯著那道亮度差了幾秒,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好奇。
她不是很常有這種衝動。都市人習慣被導航帶著走,不太會為了「感覺亮度怪」就往不明區域探。但這次她覺得眼睛被什麼輕輕抓住。
像被誰說了句:「來看一下也不會怎樣啦。」
於是,她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坡下走。
──
越往下,空氣越濕冷。
很奇妙。太陽明明在頭頂,可身體卻像從炎熱的房間走進冷房。
風很乾,但不會涼。
真正的涼意,是從對面滲過來的,早秋才會有的「微型冷層」。 濕熱順著山壁滑下來,而湖面吹來的風卻像冷手指掠過她沾汗的頸側,把她整個人逼出一種不適的對比感。
她沿著緩坡往下走。
空氣裡的味道比她預期的複雜—— 不只是潮土。 還有一點沼氣那種淡淡的硫味、濕腐味,那味道像溪水退去後曝曬半天的石頭縫——冷、潮、帶著一點悶。
那味道讓她更清醒了一點。
她先聽到一種「壓著的水聲」。
不是流。 不是拍岸。 是一種很寬、很低、像有人把一整片水面按住,只剩深層的震動從湖底伸出來。
繞過一段轉角,她看到那個「湖」。
那顏色既不是綠,也不是藍。
她直覺想到的形容是——
「被石灰水鬆鬆沖開的牛奶色」。
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藻華,不是濁泥,而是大量風化岩粉末在水中散射光的那種白——新鮮到像才被山壁搓出來。
濁得反白,亮得像一面霧到看不清內容的玻璃。
陽光照上去,反而更白,像是亮度全被湖吸進去,只剩一層磨砂光。
她愣在那裡。
混濁本來會讓人覺得髒,但眼前的濁卻乾淨得奇怪,乾淨得像「它還沒決定顯露真面目」。
仔細看,湖面上其實不是靜止。
是靜到讓你看不出它在動。
水裡的懸浮物太細、太多,讓每一次微動都像被霧吞掉。
於是整片湖像一張未開封的底片。
她往前又走了幾步。
更靠近時,她注意到湖的兩側山壁——
左邊整塊裸露的灰白岩壁,看起來像被一層乾粉刷過;
右邊的殘木、倒木都卡在半坡,有些被泥流咬斷,有些根部整個被拔起。
那種整片被掀開再放回去的凌亂感,不像自然形成,更像地基被掏空後整面往下滑。
地表的灰不是霧。
是粉。 風一吹會在地上捲起一點,像拍打舊布簾。 沒有味道,但有一種「乾乾的重量」。
她蹲下,撿起幾顆細碎的礫石。
土粒比她熟悉的山土更碎、更鬆,像是乾裂後又被水泡過,再被曬乾。 手指一揉就散開。
她往湖心丟了一顆。
聲音不是「啵」。
也不是「噗」。
是——
「叮。」
那聲音像石子先撞到一層薄膜,再慢半秒才沉進去。
她也不自然地模仿了一聲:「叮。」
突然她皺起眉頭捧著胸口,像是什麼東西刺中,
胃因為神經緊張而抽動,想起以前颱風天來襲時騎車,
因機車胎紋磨平而摔車,好險沒有後車,膝蓋傷一個禮拜才好,
如果再往前一百公尺海子口漁港下坡摔車,可能會翻進海裡,
海裡有什麼呢? 她曾經夢中夢到騎車掉進台南的魚塭或墜落花東百丈懸崖。
湖水飄動大量木頭碎屑,讓她想起小琉球港口颱風後淤積大量的漂流木,
像是在抹茶裡灑柴魚片,或在濃湯中撒胡椒,
她開始發揮想像力想描述眼前的湖景,
以青心裡開始覺得怪。
因為湖周圍沒有一隻鳥。
沒有蟲。 沒有任何生物的聲音。
只有風在山壁間碰撞後留下的低頻「嗡」聲。
那聲音深得像是從地下傳來,像是湖水往腳底下的土層蠕動,
她試著甩甩頭。
「睡眠不足……想太多……別自己嚇自己」
她給自己一套理由。
但腳還是不由自主往前。
──
她在似穩固有植被的區域。
但再靠前一點,像是光禿禿的土壤,充滿不確定性,
會像高雄月世界或苗栗火炎山風化的地面嗎?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這地方……不太對勁。」
她往後退一步。
但某個好奇的念頭仍然拉著她—— 也許是湖的顏色,也許是那種看似平靜卻又像在等待的靜默。
都市天然呆式的勇氣就是這樣——
不是勇,而是「感覺沒那麼危險吧」。
她小心地在灰色土壤邊緣踩了一下。
地面看起來乾燥。
但那一踩——
前腳跟突然下陷一公分。
像整個地面在「呼吸」。
她狼狽爬回剛才植被的安全區,
那一瞬間,像童年登山時站在沒有護欄的繩索邊;像大學時坐海盜船閉著眼硬撐——身體記憶突然被湖撕開一條縫,讓恐懼透上來。
不是創傷,而是——
警告。
她搓了搓手臂,好像要把那畫面甩掉。
但湖邊的光影又讓她恍惚了一瞬。
陽光照在湖面上,偏光反射讓湖看起來像一張完美封口的藍色塑膠膜。
沒有呼吸。 沒有波動。
死寂得像一個巨大器皿正等待被打開。
她往後退得更遠。
退到空氣再次變乾,鼻子聞不到鐵鏽味的位置,她才覺得胸口稍微鬆開。
她抬頭望著湖。
那片混濁藍仍然靜靜待在那裡,像張沒有情緒的臉。
但以青卻有種異樣的感覺——
那不是視線,而是壓力。像山裡有些地方的氣壓微微錯位——空氣變重,呼吸變淺,彷彿你的存在被量度。
像它在等她靠近。
像她在被測量。 像她再往前多半步,就會被判斷為「可以吞」或「不可以吞」。
她說不出理由,但確信:
如果不是剛才那個突然的「墜落感」提醒,
她應該真的會傻傻地走下去。
走到哪裡?
她不知道。
也許湖底什麼都沒有。
也許湖底被水撕開是一條找不到回頭的裂縫。 也許—— 湖會把她吞下去,但不是用水,而是用另一種方式「拿掉」她。
以青吸口氣,把視線從湖面硬生生拔開。
她忽然覺得雙腳有輕微顫抖。
她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延遲』——彷彿她和自己的影子不同步。
然後,一種怪異的念頭浮上心頭:
──我是不是……根本不該還存在?
她嚇了一跳。
這想法莫名其妙,連她自己都被嚇到。
她立刻搖搖頭,把那念頭甩掉。
「……走了走了走了。」
她對自己說。
她再退了好幾步,退到碎石較多的地方,才敢回頭快步走上坡。
陽光重新照到她的臉,那種「呼吸不同步」的悶感才慢慢散去。
但她現在需要把自己的呼吸找回來。
等心跳慢慢平穩之後,她抬起頭,看向遠處山谷。
太陽照出一條亮線,照在湖的位置上。
亮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以青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不行,我真的不能再靠近那種地方。」
說這句話時,她心裡竟然浮現一個非常奇怪的念頭:
下一次如果再被那種地方「叫去」,
自己還能撐住嗎?
「……我今天不該來這裡。」
她低聲說。
那片濁白的湖面靜成死物。
靜得像——
時間還沒開始。
也像——
它可以把她的時間借走,再還回來。
她遮著臉只留下能識別原路的最小餘光,就像一個人不敢獨子看恐怖片,
擔心突然有人拍她肩膀或叫老師的聲音出來嚇她,
終於回到車上,她驚恐關上車門升起車窗,
寄件匣的「11:58」像釘子釘住一切。 她知道上山的這段時間,不論發生過什麼, 至少那個時間戳是她還握得住的。
11:58 是她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繩子。
但她手還在抖。
而湖的影子,像貼在後視鏡上,
一毫米也不放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