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以青吃完粽子，喝完那碗甜得像節日的紅豆湯，心裡突然跳了一下。
——投稿提醒。編輯傳訊息：「中午前給我一版就好～」
她看著訊息覺得胃被輕輕戳了一下。
「好啦……走啦走啦……」
九點的太陽已經升得不低。
村口的路牌被曬得泛白，像一塊洗太久的布。
她看著導航重新載入。
訊號忽強忽弱，但仍給出一條往外的路線。
「好，回市區找咖啡店趕稿。」
她自言自語，把心底那陣說不上來的緊繃硬生生壓下。
離開供念村的瞬間，她竟覺得胸口真的鬆了些——
也許只是心理作用。 也許不是。
一、甘蔗田的「刷——刷」聲
出了村沒多久，導航突然跳出：
「衛星重新定位。」
以青：「……又來。」
她真的很睏。
那種熬夜後意識浮浮沉沉的睏。
她右轉進一條較寬的產業道路。兩旁都是甘蔗田。風吹過時，田梗發出規律又輕微的聲音：
刷——刷——
她想到村子裡那些「剛剛好同個停頓、同個語氣」的奇怪對白，額頭微微緊了一下。
「只是風吹草動啦……不要亂想。」
前方有一處農機的停靠空地，視線開闊、安靜、沒有村民。
剛好可以趕稿。
她停好車，把椅背放低。
筆電亮起那瞬間，她眼窩一陣酸——太睏了，昨晚根本沒睡。
九點三十二。
編輯要十二點前。
以青閉上眼：
「只睡十分鐘……就十分鐘。」
只是幾口呼吸。
只是一下子。
二、醒來的地方不太對
……
……
像被重物壓住，她猛然醒來。
胸口像被人往下一按。
冷氣已自動調弱。
車子還運轉著。
她手忙腳亂地找手機：
10:58。
「什……麼……？」
她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
也不記得有沒有醒過。
更糟的是——
車子不在原本的空地。
車窗外是一條彎曲的淺山道路。
路面窄但乾淨，兩邊是矮灌木，海拔不高，像中部的郊山。
「……我哪有開過來？」
以青整個人發冷。
方向盤微微偏著——
像是被人動過。
但她手腳沒有那種「剛開車」後的筋肉殘感。
反而像是：
走到一半被搬運。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定是太睏。
——意識模糊開上來的。
不是沒發生過，大學比賽熬夜時，她醒來也曾在陌生的自習室。
只是……
她明明只是在村外睡十分鐘而已。
怎麼會在這裡？
三、趕稿：像在逃命
她不敢想更多。
先把稿件處理掉。
筆電電池還有 68%。
她打字像救命般快。 樹葉幾次被風吹得很響，她都以為有人靠近，但不敢回頭。
11:41，初版完成。
壓縮、PDF、準備上傳。
手機熱點只有一格。
22%——失敗。
再來。
45%，66%，82%——卡住。
以青眼眶發酸：「拜託……不要……」
第三次突然順了。
順得不像自然訊號。 像是風特別在幫她推。
11:58，上傳成功。
編輯回：「感謝鴨～」
以青整個人癱進座椅，笑得有點虛。
她抬頭——
然後整個人僵住。
四、不該在這裡的湖
遠方的淺山樹線之後，
一大片淡藍色水體像天空碎片倒扣在山谷裡。
乍看是水庫。
普通得要命。
她差點轉頭不管。
但第二眼——
她突然意識到：
那片水，沒有波紋。
沒有風的反射。 沒有任何流動。
像是——
被按了暫停。
她盯著那片平面的瞬間，腦子浮出荒唐的聯想：
——史萊姆？
——一大塊透明果凍？ ——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
那層水面彷彿不是液體。
像是凝膠、被凍住的呼吸。
而光線落上去時，
不是被反射——是被吞掉。
以青背脊微麻。
她再看一次。
整片湖靜得不像自然。
不像景點。 不像存在時間裡的東西。
像是：
她醒來的時間線沒跟湖的時間線對齊。
她猛地吸一口氣。
「……我想太多了啦。」
她強迫自己站回理性：
如果真是秘境，早就被網美拍爛。
而且她很清楚：
台灣再漂亮的天然湖泊——
發出去不會紅。
這裡又沒路標、沒便道，
漂亮得太「沒人看見」。
反而不正常。
以青做了最都市、最理性的決定：
現在不要下去。
也不要靠近。
連走過去都不要。
她按回導航。
這個決定像突然把某種氣息切斷。
「先回市區，找咖啡店，睡一覺再說。」
她轉動方向盤。
車子慢慢倒回道路上。
餘光落在那片藍色湖面上——
像一片被放錯位置的天空碎片。
靜靜躺在山谷裡。
像是在……等人。
以青硬逼自己不去看。
有些風景，
越覺得它在等你，
越不該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