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誰從高處傾下了一盆墨,黑得幾乎透不進光。
黑曜宮的偏殿安靜得可怕,只聽見外頭偶爾傳來妖火燈芯爆開的細響,像是輕輕的咒語。
我坐在一張雕著奇異走獸紋的矮榻上,面前的長桌鋪著烏木紋布,擺著兩隻幽青的酒杯。
香爐裡正吐出細細青煙,味道帶著苦涼,深吸一口,就覺得腦子都輕了。
妖后望希就坐在我對面。
她今夜換了一襲極淡的銀灰衣裳,長髮如流水般垂到椅下。那雙妖瞳平靜地望著我,卻叫我心裡忽地一緊,像被不知名的鉤子勾了一下。
我有點尷尬地輕咳一聲:「咳……那個,妖后殿下,您把我單獨叫來……是還有什麼要吩咐?」
說完才覺得自己蠢,這氣氛能是談公事的嗎?
這要放現代,不就跟上司在五星飯店包廂突然說「小李啊,今晚你別回家了」一樣詭異?
妖后卻沒馬上回答,只是伸手撫過桌上那隻酒壺,為我與她各自斟了一杯。
那手指纖長蒼白,扣住酒壺時彷彿透著微光。
「先陪孤喝一杯。」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懾人。
我只能硬著頭皮舉杯,跟她輕輕碰了下,酒液入喉,苦得幾乎能攪碎心口,卻又在下一瞬滲出奇異的甘涼。
「……這是什麼酒?」我乾笑問。
「以溫夜草、鏡渦花釀成,專給長夜無眠之人。」
妖后低低答,隨即移開目光,望向殿內那幅掛滿獸骨飾的垂幔,似乎在回想什麼。
偏殿一下就靜了下來,只剩那青香偶爾碎裂的聲音。
過了不知多久,妖后終於輕輕開口。
「李關元,你可想過……妖界為何會在短短二十年內如此穩定?」
我愣了愣,沒料到她會突然轉去談這種話題,腦子還在迅速轉。
「呃……因為妖后您……治理有方?」
這話聽著挺狗腿,但說真的,從我進妖界看到的種種,這地方還真跟我腦補的血腥地獄完全不一樣,多少也算是實話。
妖后輕輕笑了一下,卻像帶著點自嘲。
「若真那般簡單,就好了。」
她又給自己斟了半杯酒,放在手裡輕輕搖晃,酒色映得她眼底藍光一閃一閃。
「……二十年前,妖界不是這樣。」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怕驚擾什麼塵封的記憶。
「那時我母親剛死。黑曜宮群妖各懷心思,部族暗地裡彼此拉攏,說什麼要立新王,卻只想把我們姐妹從王座上推下去,好換他們自己坐上去。」
我盯著她看,卻發現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下。
「那些天,黑曜宮整夜整夜亮著妖火。長街上盡是燒焦的肉味與血腥。我與我妹妹望媛被嗤封藏到後園一口枯井裡,日夜只能聽到外面哭喊、咆哮、撕裂……」
她說到這裡頓了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後來連哭聲都沒了。只有火在燒,燒得那些石牆都裂了縫。我以為……我們會那樣餓死在井裡。」
我心口微微發緊,竟不知該怎麼接話。
就在這時,妖后慢慢垂下眼,長睫在青香裡投下一道陰影。
「那夜,我正抱著妹妹縮在井底。忽然……有月光照下來。」
我幾乎能想見那畫面。
青灰的夜色,滿是灰燼的井口,忽然被誰撥開,清冷的月光從上頭灑下,將她與望媛緊緊依偎的身影照得雪亮。
妖后輕輕抿了抿唇,聲音忽然帶上了點顫意。
「他就那樣站在井沿,滿身是血,黑甲上還沾著碎肉……可他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就把手裡長槍往下一丟,單手扣著井口跳了下來。」
我腦子裡瞬間浮出個英氣逼人的畫面,還沒回神,就聽她輕輕學那時的語氣:
「他說:『要想活命,就跟我走。想死的,自管留下。』」
說完,妖后自嘲地笑了下,「我妹妹當時嚇得哭個不停,死死抓住他衣袖不放。而我……最後還是拉著她跟上去了。」
我忍不住輕聲問:「然後呢?」
「然後?」妖后將酒杯放下,目光忽然深了,「他帶著我們夜襲內宮,殺了要謀權的三長老,將那顆長著四隻角的頭顱,扔在黑曜宮門口。血在宮門前流成一條河,所有部族都不敢再動。」
她眼裡閃過點複雜的光,似有敬意,也似有一點不願被發現的柔軟。
她說完三長老被砍下頭顱那事,輕輕頓了頓,指尖還在酒杯邊緣來回撫摩。
「可他沒只帶刀劍進來。」
我眨了眨眼,心想:這話怎麼聽著有點曖昧?
只聽妖后輕輕嘆了口氣,眼裡卻帶上點近乎欽佩的光。
「在那之後,他沒走。反倒留了近一年,替我們妖界重新分封領地、整頓那些四處收保護費的小部族,立了供糧與駐兵的章法。」
「……」我愣了愣。靠,原來還是個半個政治家?這要是放電視劇裡,妥妥的大男主模板啊。
妖后輕輕說:「他懂得用賞罰來收攏人心,也敢在黑曜廣場親手斬掉兩個偷稅抗令的部族首領。血還沒乾透,整個妖界就老實下來。」
她微微抬起頭,輕輕笑了下,那笑容裡卻帶了點說不出的複雜。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細細密密的線忽然從歷史裡抽了出來,悄無聲息地纏上我的腳踝。
所以——妖后提到的這個人,不只會殺妖收情報的守門者,還順便幫忙搞基建、立法令,管稅收、劃疆界?我聽得心裡激動得要死——靠,那可不就是古早武俠劇裡的狠人+救世主人設?
又殺又救又瀟灑,還會一句「想死的自管留下」?太中二太帥了吧……
可就在我還沉浸在這腦補劇本裡時,妖后的聲音卻忽然輕了。
「只是……等風平浪靜後,他轉身就要走。」
她看向酒壺,像是能從那暗色酒液裡看到二十年前的畫面。
「我什麼都沒說……是望媛攔住了他,說要隨他一同去京城。」
我怔怔地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望媛跟他……」
「嗯。」妖后輕輕應了一聲,「那一走,就是十八年。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他的名字。」
一瞬間,這座偏殿又靜了下來,只剩下青香輕輕散著細煙。
我心口忽然有點堵。「那……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的聲音竟比想像中還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不可說的秘密。
妖后靜靜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出一個名字:「李蒼梧。」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幾乎沒反應過來。
靠。
李蒼梧?
李?蒼?梧??
這名字熟得詭異,卻又陌生到讓人心虛發寒。我乾笑了一下,試圖用最沒心沒肺的語氣打哈哈:「該不會……這是一齣精心編的戲本子,要我留下來當男妃吧?」
說完才發現自己聲音發虛。
妖后卻只是看著我,眼底那點悲傷幾乎能將人吞沒。
她輕輕吐出一句話:「李蒼梧……是你的父親。」
「……」
我感覺自己像被人猛地踹了一腳,腦子裡一瞬間炸開一片空白。
什麼??
李蒼梧……是我父親?
可我叔叔只說過我父母都曾是守門者,早亡,從沒提過名字!
我甚至連我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頂多從叔叔那些含糊的字眼猜到他似乎很能打,別的全然空白。
可我此刻卻只想到一件更詭異的事——哇操,那這妖后不就是我……阿姨?
我剛剛還在腦補她會不會突然對我動什麼女王play……結果人家是我親姨?
「難怪……」我喃喃自語,腦子裡閃過那日在黃山,蝕夢妖張牙舞爪撲過來卻怎樣都沒法侵入我意識的畫面。
我當時以為是手環在保我,可現在想想……「我……根本就流著妖的血。」
說到這裡,我喉嚨忽然有點哽。
心裡居然冒出股說不出的酸意與憤怒。
「可我叔叔從沒告訴過我這些……連我父親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聽到。為什麼?!」
我的聲音竟有點顫。
妖后看著我,輕輕走上前來。她微微俯身,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我的臉,就像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那是有原因的。」
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疲憊與柔軟。
「他們都想讓你遠離這條血河。可終究,你還是走到這裡來了。」
我怔怔看著她。
夜色沉沉,窗外那盞妖燈的光被風搖得輕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卻硬生生壓了回去,只在心底自嘲:
——李關元啊李關元,你還以為自己是個普通守門的小銅鑰,誰知道轉眼就被告知是什麼半妖種,還多了個稱霸妖界的親阿姨?
妖后輕輕把我摟進懷裡,像在抱一個久別重逢的孩子。
「沒關係……有我在。」她輕聲說。
我沒再開口,而是靜靜感受妖后體溫。
偏殿裡只剩青香慢慢燃盡,發出輕微的「啪」一聲響,像是一首未完的曲子,靜靜停在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