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黑曜宮外,浮燈一盞盞亮起,將整條長廊映成藍幽幽的水光。燈火在地上鋪出一片波紋般的光,像是溫柔卻危險的漣漪。
嗤封走在最前頭,腳步沉穩。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暗紅的獸瞳在燈下微微一閃。「到地方了。」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莫言、李天池一起跨入那道雕滿鱗紋巨獸的宮門。
這裡比先前任何地方都還安靜。寬敞的大殿中央鋪著完整的黑曜石,細碎銀線交錯其上,形成龐大的古老陣紋。牆上高懸著數面畫著異獸吞月的旗幟,隨著氣流微微擺動。
而正前方,一張鑲滿夜晶石的案桌後,妖后望希端坐其上。她今日換了銀灰的輕裳,長髮散開覆到地面,微微的光澤就像流動的夜色。
她懶懶抬眸,看見我們進來,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
嗤封上前,雙手奉上那枚由月鈊鏡碎片熔煉而成的戒指,恭聲道:「啟稟妖后,月鈊鏡已取回,多虧守門者他們一路護持。」
妖后接過戒指,細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表面,半晌未語。
氣氛壓得我呼吸都有些發緊。我瞥見莫言臉色依舊冷淡,但李天池已暗暗將手放到腰間的刀柄。
過了好一會兒,妖后才將那戒指輕輕放到案上,低聲問:「林森,可撬出什麼?」
莫言俯身答道:「只知破門已取得鳳血鎖,接下來或將圖謀更多。林森位階不高,僅曉得他們慣以藥毒控人心志;連組織內部也以代號稱呼,不識真名。」
李天池補充:「林森身上發現改造過的法門追蹤器,顯示他們早就潛入京城多年。接下來極可能將目標轉向妖界。」
妖后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多露情緒。
我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衝動。或許是太久沒有在這種關乎生死國計的場面開過口,偏偏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我輕咳一聲,鼓起勇氣向前一步:「敢問妖后,妖界平日可有對外封鎖監測的布防?」
妖后挑眉看向我,眼神一閃,竟沒立刻訓斥。
我心裡暗吐一口氣,繼續道:「從林森來看,破門的風格跟我們守門者很像,都講究層級化、分散化。可他們又多了藥毒跟追蹤器,忠誠比我們可怕百倍。若讓他們摸進妖界……不只會引來血腥,還可能挑起你們內部的矛盾。」
我斟酌著字句:「人心比兵刃還利。若我是破門,搞不好會先收買妖界小貴族或幾個部族,煽動內亂,再趁亂奪神器。」
妖后靜靜聽完,手指輕敲著桌面,眼神看不出情緒。
嗤封卻罕見地露出一抹笑意,輕哼:「有意思。你倒跟李蒼——……咳,總之,比那些只會吹鬍子瞪眼的守門者多長了幾分腦子。」
我狐疑地瞪了嗤封一眼,心裡暗想:「這牛魔王,剛剛差點說了什麼?」
但還沒來得及細想,妖后就輕輕開口,聲音溫涼,像夜裡的酒:「你挺有意思的,李關元。」
她慢慢抬頭,那雙淡藍色的眸直直落在我身上。「我早聞聽過你。妖界在京城的眼線回報,早知你進守門後的種種事蹟。黃山一役,你護住戒指,更願為餘狐收屍。」
她輕聲道:「能殺人的多,能記著替敵人收屍的少。如此的人才,孤要之。」
空氣裡忽然湧上一種詭異的安靜。莫言與李天池的神情皆微變。
妖后慢條斯理道:「留下吧,輔佐孤治理妖界。」
我心口忽然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腦子裡亂成一團——她是在認真招攬?還是帶著別樣的意思?
可還沒等我開口,李天池就已沉聲喝道:「李關元乃我景門屬下,守門使命在身,不可輕移!」
莫言眼神更冷,只輕輕道:「若要強留,別怪我等守門者劍出妖境。」
妖后的神色終於微微沉下。
「孤看上的男人,還用得著你們多嘴?」
下一瞬,她抬起素白的手指,輕輕在虛空點了兩下。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空氣像被利刃割開,藍銀色的鎖鏈憑空生長,頃刻間將莫言與李天池牢牢纏住。鎖鏈上浮動著細細的符光,把兩人死死鎖在原地。
李天池面色一變,剛要拔刀就被鎖鏈收緊,動彈不得。莫言眼裡冷光一閃,掌心聚起靈息,卻因力道被禁只能微微顫動。
嗤封上前,低聲請示:「主上?」
妖后目光依舊平淡:「將他們暫押羈垣牢。孤若改變主意,自會放人。」
嗤封垂目領命,伸手輕輕一推,就將莫言與李天池送出殿外。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隱約有一絲憂色。
我心裡又是「咯噔」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妖后,若為了我而動了我同袍……那此事我寧可拒絕。」
妖后看著我,眸色平靜得像結了冰。她忽然微微歪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如此——你可願隨孤回寢殿,好好伺候孤?」
她聲音壓得極低,像夜裡從湖面飄來的霧:「若能討得孤歡心,或許他們……還能活得好些。」
我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暗暗吼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阿姨我不想努力了』?雖然我還是有幾分自知自己長得不差,但人妖大戰……我還真的沒想過……」
嘴上卻還是咬了咬牙,低聲吐出一句:「……恕難從命。」
妖后靜靜盯了我許久,忽然低低笑了,像是真的被什麼刺到心底,笑意裡帶著一點自嘲。
「都退下吧。」
最後幾個宮女與護衛也輕輕行禮退下。整個寢殿頃刻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與我。
香爐裡燃著奇異的青煙,妖后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火光拉得極長。她就那麼看著我,眼裡忽然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寂寞。
「……你很像孤當年錯過的人。」
她輕輕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沒再多作解釋。
而我站在她面前,心底泛起一股異樣的酸楚,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殿外的夜風帶著寒意,輕輕吹過那些垂落的綾簾,發出細細的響動。
那響聲像一首未完的曲,輕輕地,在夜色中悄悄擺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