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東京的天空正從深藍過渡到灰白。
赤坂區,一棟安保嚴密的頂層公寓裡,冷色調的裝潢顯得空曠而靜謐。室內恆溫空調的微風,甚至壓過了落地窗外這座城市甦醒的聲音。
唯一的聲響,來自客廳牆上那台被調成低音量的70吋電視。晨間新聞正一格一格地分析昨日國會的激烈攻防,主播的嘴唇開闔,畫面正好定格在富岡義勇那張缺乏表情的冷峻側臉上。廚房裡,竈門炭治郎正專注地手沖著第三年的藍山咖啡豆。
他將一件熨燙得完美、連袖口都毫無一絲皺摺的白襯衫掛在富岡義勇的房門外,接著才轉身處理這些日常瑣事。他今年二十七歲,頂著東大政治博士班的高材生光環,卻心甘情願地做著這份包辦了公私一切的「特助」工作。
在永田町,人人都知道,想見富岡議員,得先過他那位萬能特助的手。而沒人知道的是,這位萬能特助的工作,是從清晨五點半、在議員的私人公寓裡開始的。
咖啡豆研磨的香氣,混合著烤麵包的焦香,為這間過於昂貴而顯得冷清的公寓,注入了唯一一絲屬於「家」的溫暖。
六點整,臥室的門準時打開。
富岡義勇走了出來。他顯然剛淋浴完,髮梢還帶著濕氣。他身上那套量身訂製的深藍色西裝,布料在晨光下反射著內斂的光澤,完美襯托出他精實修長的體型。
然而,他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敞開著,那條昂貴的絲質領帶,只是隨意地掛在他的頸上。
三十四歲的眾議院議員,背負著前首相祖父的威名和整個派閥的期待。那張英俊的臉龐一如既往地疏離,只有在剛睡醒的此刻,那雙如深海般的藍色眼眸裡,才會透出一絲未經掩飾的疲憊與冷然。
他徑直在餐桌旁坐下,視線落在靜音的電視畫面上。
「早安,義勇先生。」炭治郎的聲音溫暖而清澈,恰到好處地劃破了早晨的寧靜。他將剛煮好的黑咖啡和一份簡單的早餐放在義勇面前。
「今天九點是預算委員會,您有三分鐘的發言時間。十一點,黨內幹部會議,討論下季的地方選舉佈局。下午……」
「炭治郎。」
義勇忽然出聲打斷他,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沙啞。
「是?」炭治郎停下匯報。
義勇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尚未整理的領口。
這是一個無聲的命令,也是一個專屬的習慣。
炭治郎立刻明白了。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熟練地走上前,自然地站進了富岡義勇的個人空間。
這個距離近得超乎了上司與下屬的界線。
炭治郎能聞到義勇身上殘留的、與自己慣用品牌相同的沐浴乳清香,混和著他體溫蒸發出的、淡淡的雪松氣息。他垂下眼,專注於眼前的工作,手指靈巧地扣上釦子,接著接過那條垂落的領帶。
穿梭、翻轉、拉緊。
這是他們之間無須言明的儀式。富岡義勇不擅長,或者說,他極度排斥讓除了炭治郎以外的任何人,為他處理這種帶有侵入性的瑣事。
在炭治郎專注於那個小小的領結時,義勇的目光,正落在近在咫尺的、炭治郎溫和的眉眼和他耳際柔軟的髮絲上。
炭治郎的存在,就像一道恆溫的屏障。他熱情、直接、充滿生命力,彷彿一道刺眼的陽光,強行照進了義勇那座常年被政治算計與家族枷鎖所冰封的孤島。
「……下午三點,『公黨』的時透議員對您提出了公開質詢。」炭治郎一邊仔細地調整著領結的角度,一邊平穩地繼續匯報,「主題是關於上週強行通過的安保法修正案。」
提到「時透」這個姓氏時,義勇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瞬。
炭治郎的手指感覺到了他喉結的細微滾動。
「好了。」炭治郎收回手,退後一步,完美地拉開了安全的社交距離。他滿意地看著那個標準的溫莎結,彷彿剛才那個近乎親密的接觸不存在一般。「早餐請慢用,我去確認車子。」
七點十五分,黑色的公務車駛出公寓地下車庫,匯入東京擁擠的車流。
炭治郎坐在副駕駛座,回頭做最後的重點提示:
「關於時透議員的質詢,我整理了三種應對方案。他很可能會抓住法案中關於『自衛範圍定義』的模糊地帶,要求您做出具體承諾……」
「他不會的。」義勇忽然開口,他正看著窗外疾速倒退的街景。
「咦?」
「時透無一郎,」義勇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他要的不是答案,他是要讓『在民黨』難堪。不,」他修正了用詞,「他是要讓我難堪。」
這位參議院的年輕天才,出身高貴,背後有著錯綜複雜的舊勢力支持。他那看似無害的年紀和出眾的樣貌,是最好的武器,讓他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尖銳的質詢。
義勇轉過頭,深藍的目光穿過後照鏡,牢牢鎖定了炭治郎:「參議院那些老狐狸不足為懼,但時透……他最近的動作太多了。盯緊他。」
「是。」炭治郎聞言,握著平板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腦中閃過的,不是那位三十歲天才參議員在電視上,用那雙空靈的薄荷綠眼眸,冷靜地將內閣大臣逼入絕境的模樣。
他想起的,是博士班時期,那個總喜歡待在圖書館頂樓角落的青年。
那時的時透無一郎還沒涉足政治,他總是一個人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雲,偶爾會回過頭,對著前來找資料的炭治郎說:「炭治郎的觀點很有趣。不像義勇學長,他的論文無聊透了。」
「我會準備好所有補充資料的。」炭治郎迅速壓下心中那一閃而逝的複雜漣漪,他抬起頭,露出他招牌的、足以融化一切的堅定微笑:
「請交給我吧,義勇學長。」
最後那聲「學長」,是他們兩人獨處時,炭治郎偶爾才會使用的、最私密的稱呼。
義勇看著後照鏡裡那雙明亮的、毫無陰霾的赤紅色眼睛,緊繃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他最終只是「嗯」了一聲,重新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國會議事堂那座莊嚴的、金字塔型的塔頂,已在晨光中,清晰地顯現。
公務車平穩地駛入國會議事堂的腹地,最終在眾議院議員會館的入口前停下。
在車門打開的前一秒,富岡義勇的氣場完全變了。
如果說在公寓裡的他,是帶著冷然疏離、卻卸下防備的「義勇學長」;那麼此刻,車門外的他,就是「富岡老師」——在民黨的政治金童,前首相的唯一繼承人,一個不容任何人看透的、完美的政治符號。
車門一開,數十名早已等候在外的記者立刻蜂擁而上。
「富岡老師!關於安保法案,在野黨揚言抵制,您打算強行表決嗎?」 「老師!聽說您為了換取黨內支持,和『細川派』做了交易?」 「下午時透議員的質詢,您有信心嗎?」
麥克風、錄音筆和攝影機鏡頭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
義勇面不改色,彷彿這些人全是空氣。他邁開長腿,以一種恆定的、不顯倉促卻也絕不停留的速度往大門走,深藍色的雙眸沒有投向任何一家媒體。
就在記者們試圖堵住他前路的瞬間,炭治郎從另一側下了車,敏捷地卡進了義勇和媒體群之間。
「各位早安!辛苦了!」
炭治郎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充滿親和力的微笑。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蓋過了嘈雜的提問聲。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老師馬上要出席預算委員會,」他用一種帶著歉意、卻不容拒絕的語氣,巧妙地用身體隔開最激進的兩名記者,「關於法案進度,黨幹部會議後會統一發布聲明。至於時透議員的質詢,」他頓了一下,笑容不變,「富岡議員一向尊重參議院的提問,會誠實應對的。請大家讓一讓,謝謝!」
他就像一道溫暖的、堅不可摧的防波堤,完美地為義勇開闢了一條通路。
義勇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徑直走進了會館大門。炭治郎緊隨其後,在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刻,還不忘對著外面鞠躬致意。
電梯門平穩地合上,隔絕了所有的閃光燈和喧囂。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瞬間凝滯。
義勇面無表情地鬆開了領帶,就是那條炭治郎一小時前才剛為他繫好的、完美的溫莎結。他扯開了襯衫的第一顆釦子,彷彿那條領帶是什麼束縛精神的枷鎖。
「那些交易的傳聞,是『細川派』自己放出去的。」義勇低沉地說,這是他今天對那些提問的第一句回應,卻是說給炭治郎聽的。
「我明白。」炭治郎點頭,「他們想藉此向您施壓,索要下一個內閣改組的位置。」
「無聊。」義勇冷哼一聲。
電梯抵達了他們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門一開,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師早!」「竈門首席早!」
寬敞的議員辦公室裡,十幾名秘書和助理已經在各自的崗位上忙得不可開交。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
義勇對眾人微微頷首,便不再停留,徑直走進了最裡間、有著厚重隔音門的私人辦公室。
門「喀」地一聲關上了。
富岡義勇的「公開行程」結束了,而竈門炭治郎的「戰鬥」才剛開始。
「佐藤,」炭治郎脫下外套,俐落地掛在衣架上,語速極快地開始下達指令,「立刻去黨團辦公室,把昨晚『公黨』高層會議的紀要調出來,我要知道他們對質詢的底線在哪。」
「鈴木,」他轉向另一位政策秘書,「聯繫所有支持我們的經濟團體,請他們在中午十二點前,針對安保法案『有益於經濟穩定』這一點,對媒體發布聯合聲明。」
「還有,」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角落裡最年輕的實習生,「幫我搜集時透無一郎議員……過去三個月在參議院的所有發言稿,特別是所有提到『皇室』和『傳統』的段落。全部送到我桌上。」
「是!」
炭治郎這才拿起自己的平板,走向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
他敲了兩下門,沒有等待回應便徑直走了進去。
義勇的私人辦公室極簡而肅穆,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國會議事堂的中央塔。義勇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前,眺望著那座權力的象徵。
「九點的預算委員會,發言稿已經修訂過了。」炭治郎將平板遞過去,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按照您的意思,刪掉了對在野黨的攻擊性言辭,改為強調『人民福祉』和『跨黨派合作』。」
義勇接過,快速滑動著頁面。
炭治郎看著他的側臉。在永田町,所有人都說富岡義勇是「冰之子」,是完美的政治機器。只有炭治郎知道,這個男人在面對龐大的壓力時,會習慣性地望向窗外,彷彿在那片天空或建築的線條中,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關於下午三點的質詢……」炭治郎謹慎地開口,「義勇先生,時透……」
「他不會問法案細節的。」義勇打斷了他,視線仍未離開窗外。
「那他會問什麼?」
義勇沉默了幾秒。
「他會問『大義』。」
「大義?」
「時透無一郎這種人,」義勇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出身於特權階級,與皇室的關係千絲萬縷。他們從不屑於在金錢或利益上糾纏。他們喜歡站在制高點,質問你——」
義勇緩緩轉過身,那雙深藍的眼眸直直地鎖住了炭治郎。
「——質問你的『資格』。質問富岡家的政治,是否還代表著這個國家的『正統』。」
炭治郎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背脊。這已經不是質詢,而是宣戰。
「他不是在針對法案,」義勇的語氣冰冷,「他是在針對我。或者說,針對我所代表的『勢力』。」
義勇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炭治郎。」
「是。」
「下午的質詢,你不用待在旁聽席。」義勇下達了指令,「你待在我的休息室裡,全程觀看直播。」
炭治郎愣住了。特助在重大質詢時,必須待在議員身後,隨時遞交資料和應對突發狀況,這是常識。
「可是,義勇先生,如果需要補充資料……」
「不需要。」義勇的眼神銳利,「我不管他問什麼,我都不會被他動搖。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我需要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幫我觀察另一件事。」
「觀察……什麼?」
「觀察媒體的風向,」義勇說,「以及……時透無一郎在說那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在看誰。」
義勇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領帶,方才的鬆懈蕩然無存。
「他不是在問我。他是在問你。」
炭治郎的心臟猛地一跳。
義勇看著他震驚的表情,沒有再多做解釋。他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五十五分。走了,去預算委員會。」
他率先邁開腳步,留給炭治郎一個不容置喙的背影。炭治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迅速跟了上去。
九點整,預算委員會室。
這間屋子是國會權力最集中的戰場之一。巨大的半圓形桌上,內閣大臣們一字排開,面對著數百名眾議院議員和媒體鏡頭。空氣中充滿了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氛圍。
富岡義勇坐在執政黨前排的席位上。他就是那股緊繃氛圍的中心。
輪到他發言時,他緩步走上質詢台,全場的喧囂瞬間靜了下來。他沒有看炭治郎準備的發言稿。
「……關於在野黨的擔憂,本黨完全理解。」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而冷靜地傳遍全場,「然而,安保法案的核心,並非擴張,而是『守護』。守護國民的生命財產,守護我們腳下的土地,這難道不該是跨越黨派、所有政治家共同的『大義』嗎?」
他巧妙地挪用了「大義」這個詞,將其從下午無一郎可能發動攻擊的武器,變成了此刻鞏固自身立場的盾牌。
「……政府將以最大的誠意,繼續尋求國民的理解與合作。我的發言完畢。」
三分鐘,分秒不差。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執政黨的席位上響起了屬於議會禮節的、稀稀落落的掌聲。義勇微微鞠躬,走回座位,自始至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完美的政治演出。
炭治郎坐在他身後兩排的助理席上。他本該全神貫注,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但他的大腦卻不受控制地嗡嗡作響。
「他不是在問我。他是在問你。」
義勇的話語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迴盪。
這怎麼可能?國會質詢,是議員對內閣、對法案、對另一位議員的公開問責。他竈門炭治郎,只是一名「特助」,一個幕僚。他甚至沒有資格踏上那個發言台。時透無一郎,那位高傲的參議院天才,為什麼要「問」他?
炭治郎試圖將這歸結為義勇學長過度的保護慾,或是……一種他不敢深思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博士班的時光。那時的義勇已經畢業,是政壇備受矚目的新星,卻仍會抽空回到學校,以「學長」的身份指導他的論文。
而無一郎,則是他的同期。那個總是獨來獨往、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青年。
炭治郎記得,有一次,義勇前腳剛走,無一郎就飄到了他身邊,拿起了他那份被義勇批改過的報告。
「真無聊。」無一郎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淡,「富岡學長的論文,總是正確,但也總是無聊。」
「義勇學長的邏輯很嚴謹!」炭治郎忍不住辯護。
「是啊,」無一郎看著窗外的雲,「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炭治郎,你不一樣。」
那雙薄荷綠的眼眸轉向他,清澈得彷彿能看透人心。
「你的觀點,是活的。」
「竈門首席?」
身旁同事的低聲呼喚讓炭治郎猛然驚醒。他這才發現,預算委員會的中場休息時間已經到了。
「啊……抱歉,我失陪一下。」炭治郎立刻起身,臉上重新掛起完美的笑容,快步跟上了義勇的步伐。
中午十二點半,議員會館,富岡辦公室。
義勇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這個動作顯示出他緊繃的精神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義勇先生,您的午餐。」炭治郎將一份簡單的便當放在他桌上。
「你不吃?」義勇看著他。
「我……我還有資料要處理。」
義勇抬起眼,那雙深藍的眸子鎖定了他:「炭治郎,你從早上開始,精神就不在狀態。」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炭治郎的心一緊。在這個男人面前,他所有的偽裝似乎都無所遁形。「抱歉,我……」
「我說過,」義勇打斷他,「我不需要一個在關鍵時刻崩潰的助手。去吃飯。」
這命令般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關懷。義勇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下午,會很難熬。」
炭治郎點點頭,拿起自己的那份便當,逃也似地走出了義勇的私人辦公室,回到了外面秘書群的大辦公區。
他沒有去休息室,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年輕的實習生已經將他要的資料堆成了小山。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打開便當,一邊機械地往嘴裡扒著飯,一邊抓過了那疊最厚的文件——時透無一郎過去三個月的參議院發言稿。
他必須弄明白,義勇的警告到底是什麼意思。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無一郎的發言精準、犀利,專攻政府預算的細微疏漏。但越往後翻,炭治郎的動作越慢。
他發現了實習生用螢光筆標記出的高頻詞彙。
「傳統」、「血脈」、「國體」、「榮譽」。
這些詞彙在近一個月的發言中,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接著,炭治郎看到了佐藤秘書剛拿到的、那份「公黨」高層的內部會議紀要。上面潦草地記錄著無一郎的一句話:
「富岡派的勢力過於龐大,已脫離『秩序』。需以『正統』匡之。」
「正統」……
炭治郎的脊椎竄起一股寒意。他猛地想起了那個雨天,在圖書館裡,無一郎對他說過的話。
「傳承是不同的,炭治郎。文化和傳統是在血液裡的。富岡家的東西,是戰後建立的,太『新』了。」
義勇說的沒錯。無一郎要攻擊的,根本不是安保法案。
他是要當著全國媒體的面,公開質疑富岡義勇——這位「新興」政治豪門的繼承人——其統治的「合法性」與「正統性」!
而自己,竈門炭治郎,一個同樣沒有顯赫背景、全憑實力爬上來的特助,選擇了為義勇效力。
在無一郎那種「血統論」者的眼裡,這無疑是一種「背叛」或「錯誤的選擇」。
炭治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義勇讓他待在休息室,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因為——
「他不是在問我。他是在問你。」
無一郎的質詢,將是一場公開的表演。一場演給炭治郎看的、關於「新貴」與「舊統」的對決。他要用這場質詢,逼迫炭治郎看清,誰才是真正「無聊的機器」,誰才是擁有「正統」的、值得他追隨的主人。
這已經不是政治,這是一場極度傲慢的、私人的……示威。
牆上的時鐘,指針沉重地劃向了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起,是國會事務處的通知:「竈門首席,時透議員已經進入議場。富岡老師的質詢答辯,將在十五分鐘後,準時開始。」
炭治郎放下電話,手心一片冰涼。
下午兩點五十分。國會議事堂,眾議院本會議場。
這裡的氣氛與早上的預算委員會截然不同。如果說那裡是吵雜的菜市場,這裡就是莊嚴的鬥獸場。高聳的天花板、深紅色的地毯、以及刻著鳳凰圖騰的御座,一切都在無聲地彰顯著此處的權威。
媒體席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這場質詢的層級本不至於此,但「在民黨未來黨魁」對上「公黨的天才貴公子」,這個組合足以讓所有政治記者嗅到不尋常的火藥味。
竈門炭治郎沒有在議場裡。
他遵照義勇的命令,獨自一人待在議場側翼的議員控室中。這是一個沒有窗戶、裝潢單調的房間,唯一的家具是一組沙發和牆上那排顯示著議場內各個角度的監控螢幕。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菸草和皮革氣息。這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讓炭治郎的心跳變得異常沉重。
下午三點整,議長宣布質詢開始。
炭治郎看到主螢幕上,富岡義勇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背脊挺直如一把出鞘的刀。他面無表情,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政治風暴,而是一次枯燥的例行報告。
接著,鏡頭切換。
時透無一郎從參議院議員的「客席」緩步走上發言台。
他今天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襯衫是最高級的訂製款。他那張過於精緻、甚至顯得有些稚嫩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那雙薄荷綠的眼眸,在議場強烈的照明下,顯得空靈而冰冷。
他沒有帶任何文件,沒有帶平板,甚至連一張筆記都沒有。
他就這樣空著手,站定在麥克風前。
議場內,連記者們的快門聲都彷彿靜止了。
「議長,」無一郎的聲音響起,清澈、平靜,卻透過麥克風傳遞出不容忽視的穿透力,「我已獲得參議院許可,前來向眾議院富岡義勇議員,就安保法修正案,提出質詢。」
他微微頷首,接著,目光越過了整個議場,精準地定格在富岡義勇身上。
「富岡議員,」他開口了,「首先,我必須稱讚您。這份法案推動得非常有效率。」
炭治郎在休息室裡皺起了眉。這不是無一郎的風格。
「您利用了黨內的派閥力量,」無一郎的語氣毫無起伏,「也善用了媒體操作,甚至不惜與您一向不齒的『細川派』進行利益交換。以『結果論』而言,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政治經理人』。」
義勇面不改色。
「然而,」無一郎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我們今天要討論的,不是『效率』,而是『資格』。」
來了。
炭治郎在休息室裡猛地挺直了背。
「富岡議員,」無一郎的聲音不大,卻壓倒了全場,「您在早上的預算委員會上,提到了『大義』。」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薄荷綠的眼眸直視著義勇,彷彿要看透他那層冰冷的偽裝。
「您說,『守護國民,守護土地,是所有政治家共同的大義』。這話說得非常漂亮。但是,您所說的『守護』,究竟是什麼?」
「是守護戰後建立的金融秩序嗎?是守護您祖父那一代人,靠著政治獻金和地方利益所堆砌出來的『繁榮』嗎?」
議場開始騷動。這已經不是質詢,這是公然的羞辱!執政黨的席位上,開始傳出隱忍的怒罵聲。
「肅靜!」議長敲響了議事槌。
義勇依舊不動如山。
無一郎無視了周圍的嘈雜,他的世界裡彷彿只剩下義勇——以及那個他知道正在螢幕前觀看的人。
「富岡議員,我所理解的『守護』,」無一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悲憫的腔調,「是守護那些在您家族建立功勳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千年的東西。」
「是『傳統』,是『秩序』,是流淌在我們血液中、那份不可被量化、不可被交換的『國體』。」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您很能幹。您的團隊也很能幹。」
炭治郎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揪住。
「但您用『手段』去追求『結果』的作風,是『經理人』的作風,是『商人』的作風。您缺乏的,」無一郎微微歪頭,露出了今天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表情——一個極淺的、冰冷的微笑,「是作為一個『守護者』的……『正統性』。」
休息室裡,炭治郎的呼吸幾乎停止。
他死死盯著螢幕。義勇讓他觀察無一郎的視線。
此刻,攝影機正給無一郎一個特寫。他確實看著義勇的方向,但他的視線焦點,卻微妙地越過了義勇的肩膀,投向了更後方、更上方的某個虛空之處。
不,那不是虛空。
炭治郎猛地切換到議場全景的監控畫面。
無一郎看的方向,是正對著發言台的……媒體席正上方的攝影機鏡頭。
那台攝影機,是負責向全國直播的「一號機」。
他不是在看義勇,也不是在看議場裡的任何人。他是在看著鏡頭。
他知道炭治郎在看。他知道全國都在看。
無一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義勇,投下了最後的致命一擊:
「我的問題很簡單,富岡義勇議員。」
「一個連自身的『正統性』都備受質疑的人,一個只懂得以『利益交換』來推動法案的『經理人』——」
他的聲音在莊嚴的議場中迴盪,清晰無比:
「——您憑什麼,去定義這個國家的『大義』?」
「您又憑什麼,去『守護』一個您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國家?」
全場死寂。
這已經不是質詢。這是一場審判。
無一郎當著全國的面,撕開了富岡義勇「完美政治金童」的假面,將他釘在了「缺乏血統、手段骯髒」的恥辱柱上。
在休息室裡,炭治郎感到一陣反胃。
他終於明白,義勇為什麼不讓他待在現場。
因為無一郎的這場表演,這每一個字,每一句誅心的詰問,確實不是在問富岡義勇。
它們穿透了議場,穿透了螢幕,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全部射向了正坐在螢幕前、那個選擇了「經理人」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