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022|走在異地的街口,有時候會迷路,有時候會被冒犯,但只要身邊是你,這座城市,再複雜我都願意走一遍。
你說導航是為了不走失,
可你不知道,那天起,我就決定跟著你走,不管去哪裡。那是四月下旬,我們搭著一大早的航班從桃園機場出發。飛機上的 L 幾乎一路都在睡,他說太早起讓他整個人懵懵的,連機上派發的入境資料與表格,也是我幫他一筆一劃填完的。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沒有吃藥就能清醒地處理這些瑣事,感覺好像也不錯。
這個念頭,像某種小小的驕傲,在我心裡悄悄亮了一盞燈。
飛機降落在宿霧。還沒真的踏上這座城市之前,我對它的幻想是一座陽光明媚、藍天白雲的觀光天堂。但從飛機艙門一打開、熱氣撲面而來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只靠幻想填補的。
現實與想像的落差,有時候會讓人措手不及。
一下飛機,學校就派了台灣來的學長來接機,他舉著牌子,在機場外熱情地招呼著我們,一邊帶我們上車,一邊跟我們聊接下來的流程。要做的事還真不少:確認課程、分班測驗、交護照、領課本、安排宿舍……完全不像渡假,像是一場充滿未知的訓練營。
一到校,我們就立刻被帶去做英文程度的初步測驗。
我們原本一起報的是多益班隊,但考完模擬試題後,L 主動拉我一邊,說他可能沒辦法跟我一起上多益班。
他說:「我程度太差了,我想要先從基礎班開始。」
我點點頭,沒有說什麼,但心裡很感動。
這就是我一直很欣賞他的地方。
明明他的學歷漂亮得驚人,是頂大碩士,卻總能很誠實地面對自己的不足。他曾經跟我說過——「學歷只是入場券,是讓我比別人有更多選擇權的工具,但最終還是得靠實力來說話。」
那一刻我真的確定,這段旅程,我是跟對人一起來了。
完成測驗與分班後,還有更多雜事要處理。我們領了書、確認了課表,也領了鑰匙,被安排進我們的宿舍房間。然後,學長又帶我們去附近的超市買生活用品,辦電話卡、開通網路……從下飛機忙到天黑,才終於有時間坐下來喘口氣。
我們的房間原本是雙人房,兩張床、兩張書桌左右對稱。
但一進房,我們就把兩張床合併成一張,書桌也重新調整過位置,變成我們讀書時是背對背坐著——這樣,我們可以各自專注,卻又不會離彼此太遠。
那天晚上,我們在收行李時小聲聊天,討論隔天的課程,L 還打開課本翻了翻單字,皺眉說:「哇,我真的要從 A 開始耶……」
我笑他,他也笑我。
是的,這就是我們的新生活。
在異鄉,從零開始,一起學會的,除了語言,還有好多好多相依為命的小事。
那一晚,我們都帶著一點點雀躍,一點點不安,卻很多很多的期待,睡著了。
---
不是每一天都有驚喜,但只要有你,一起走過的每一天都值得記得。
第一天上課,我和 L 一天要上 10 堂課,每堂都是不同老師、不同教室,
因為我們選的班隊不一樣,連課本、考試、測驗也都各自不同。
我們每天都有幾堂是一對一,也有團體課。
但幾乎整天的行程都不會碰到對方,
就像是各自在陌生的國度裡修行,但知道彼此就在不遠的地方。
每天清晨都有晨考,起床、洗漱後,我們會一起去吃早餐,
然後各自回去準備那天的考題內容。
如果早上的晨考沒通過,當天晚上就不能外出。
我們幾乎都能過關,只有一兩次,是我沒辦法跟他一起出門。
那幾次他都陪著我留在校內,說也好,
外面的夜景再美,都沒有我可愛。
我們每天最固定的相遇地點,是吸菸區。
他在那裡放鬆情緒,我也會點上一根菸,
我們坐在那裡聊早上發生的好笑事情,
或是哪一個新加入的同學是哪個國家的,講英文時發生了什麼烏龍。
我們像兩個交班的旅人,在轉角會面,彼此交換今天的語言與世界。
中午誰先下課,誰就先去餐廳佔位,
準備好兩份餐點等對方一起用餐。
吃完飯後再一起回宿舍,有時午休,有時一起準備下午的課程。
晚上,我們大多數時候還是在學校用餐,偶爾會到 mall 裡走走,
或去附近的超市補日用品,有時也會順便拿送洗的衣服。
那邊的洗衣服務是秤重計費的,價錢不貴,
而且洗好後會幫忙燙衣、摺好,整整齊齊,連摺法都跟我們的生活節奏一樣。
宿舍也提供床單洗換服務,但衣服我們還是選擇送外面洗——
這是學長建議的生活小智慧,也讓我們在繁瑣中找到了一種日常的儀式感。
晚上我們有門禁,但我們通常不會玩太晚。
回來之後,就開始準備隔天的晨考跟作業。
那三個月幾乎每天都讀書讀到一兩點,
我們的書桌是背對背的,我偶爾會回頭看他寫筆記的樣子,
他也偶爾抬頭偷看我背影在發呆。
等我們都準備好要睡了,就會牽著手,到宿舍外面散步。
有時候,坐在吸菸區的長椅上,一人一根菸,靜靜地抽,靜靜地聊,
講著今天的八卦、同學的小趣事,或者就是沉默著看對方發呆——
那個畫面,在異國的夜晚,像一段被拉長的情書,沒有字,也不需要字。
---
有些幸福,不用去追逐大海和浪花,它就藏在一杯甜甜的珍奶裡,也藏在兩個人願意一起等紅綠燈的街口。
假日通常是從星期五晚上開始的,學校裡的同學們總會興奮地說著:「上個禮拜我們去哪跳島了」、「這個禮拜要不要一起去」。來自台灣、韓國、日本,甚至一些我們沒聽過名字的國家的學生,星期五晚上都會湧到學校附近的酒吧,大聲歡笑、喝得爛醉,玩得很瘋。他們週六沒課的話,大概都是凌晨才回來宿舍。
而我和 L,幾乎沒有參加過這些活動。
不管是放縱的星期五夜,還是陽光、沙灘、比基尼的熱鬧跳島,我們的週末更像是平常日的延伸——靜靜地、安穩地、只屬於我們。
有時我們會搭車到離學校比較遠的 mall,買些小東西、順便散步。也有時候,就只是開著我的筆電,窩在宿舍的床上,找一部電影,然後一起把網卡的流量用光。
聽起來不太像度假,但我們都覺得,這樣的步調剛剛好。
L 不喝酒。曾經他也跟著同學出去過一次,回來之後,他只說:「我真的不行,他們喝得太猛了。」
我們從沒覺得那樣的狂歡有什麼吸引力。反倒是,在菲律賓,我們突然開始很想念台灣的珍珠奶茶。
我們找到了一家華人開的珍奶店,明明以前都不加料的,但在那三個月,我們突然都愛上了有 Q 勁的珍珠和那甜膩膩的奶茶。
有時候假日,我們還會特地跳上當地的交通工具——吉普尼,像是小型的改裝軍車,是二戰時美軍留下的軍卡,現在則變成菲律賓人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有些像公車,有些又像小貨車,是他們生活裡獨有的風景。
我們坐上吉普尼,只有一個目的——喝珍奶。
現在想起那畫面,還記得我們追著車跑的樣子,那個畫面浮現在眼前時,我的嘴角會不自覺揚起一個微笑。
愛不是一定要熱烈奔放,很多時候,是一起在異地裡迷了路,也一起找到回家的方向。
---
L有一天聽到同學們說起一家評價很高的異國餐廳時,他破例動了出去外面吃晚餐念頭。那天他回到宿舍就上網查地址、看菜單、研究交通方式,然後笑著對我說:「我們這週五去吃那一家,好不好?也算是,獎勵我們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
我們如約在下課後出發,那天的風很溫暖,我們兩個邊走邊笑,像是要去過一場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小約會。
那家餐廳在宿霧比較市區的地方,所以我們是搭計程車過去的。沒辦法直接坐到店門口,因為具體的位置我們也不太確定。一樣是陌生的城市,但這裡和日本很不一樣——日本的交通與城市規劃都很發達,而在菲律賓,我們只能靠手機導航,一邊走、一邊找,也一邊記著路線。
用導航找路,是L教我做的第一件事。那時候我們才剛認識不久,他說:「用導航,就不會走失了。」我一直記得這句話。彷彿他不只是教我怎麼找到路,也在提醒我——我們之間,就算還不夠熟悉,只要彼此願意靠近,就會有方向。
那天我們確實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那間餐廳。是一間小火鍋店,個人鍋的那種,湯底的味道很接近台灣。當火鍋上桌的時候,我們都安靜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說這根本是為我們開的店,連空氣都像熟悉的味道。
最難忘的,是店裡那杯超級巨大的珍珠奶茶。
我們不只在店裡點了一杯,在回宿舍之前,還特地加點了一杯外帶。那杯熟悉的味道,好像讓我們瞬間回到了台灣,也讓這間火鍋店成了我們之後三番兩次帶同學來的理由。
後來想起來,我們記不得那晚走過幾條巷子、問了幾次路,但我們記得那一杯珍奶的香氣、還有那段走得有點喘、卻越走越靠近彼此的旅程。
而我一直都很欣賞L那種對自己、對生活、甚至對我,都很負責的態度。
他從來不是做事隨便的人,他說:「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不是父母給的。」所以,這趟出國學習的每一天,他都比誰都還認真。他把「讀書」這件事,當成是一種回應自己選擇的方式。既然選擇了,就要做到最好。既然花了錢,那就不能辜負這筆錢背後的重量。
在異鄉的某個角落,在火鍋店門前的小路上,或是在珍奶入口的那一瞬間,我彷彿一次又一次地,看見他那種踏實安穩的愛。不是浪漫誇張的承諾,而是日常裡,最可靠的那種堅定。
有些時候,不是語言進步了,而是愛讓我鼓起勇氣。
---
在菲律賓的那三個月裡,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們倆肩並肩、腳踏實地地走過。可那一天,L在一對一課堂上回來的時候,臉色特別不對勁。
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悶悶地說:「那個老師,看不起我。」
一開始我以為是他誤會了,但接著他告訴我,老師因為他口語能力差,直接當著他的面說他「根本不應該選這個程度的課」,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嘲諷他:「你真的是碩士嗎?」——那一刻,我真的看見他眼裡的委屈,甚至有一點受傷的憤怒。
他不是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夠好,但這不是一種指導,這是羞辱。我知道他已經很努力了,每天念書念到凌晨,對他來說,這次學習的旅程從來就不是渡假,而是一次翻轉自己的選擇。
我雖然英文不怎麼樣,但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想,直接走進教務組,找到負責老師,清楚地、堅定地,用英文說明整件事,要求那位老師正式向L道歉,並且立即更換這堂課的指導老師。
那是我第一次,在陌生國度裡,用不流利但堅決的語言,為他挺身而出。
那種為了保護所愛之人,而突然產生的語言爆發力,是我從未預料過的。
事情最後處理得還算圓滿,只是L搖搖頭,說:「道歉就不用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張臉。」他說的時候語氣平靜,但我知道,那種被低估的羞辱,他其實吞得很苦。
而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多聊這件事。
但我知道,有些情緒,不是當下說開就能消化的;
有些傷口,也許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