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正常」成為倫理義務的時代。
每一個人都被要求保持穩定、功能正常、理性運作。
在這樣的社會裡,村田沙耶香筆下的《便利店人間》不再是一部異端的小說,
而是一部關於我們的現實報告書。
一
村田所描寫的「異常」人物——古倉惠子,曾被視為冷漠與失常的象徵。
她完美地適應便利店的節奏:
語氣、笑容、姿態、睡眠、夢。
她的人格如同店內監控螢幕,一刻不息地反射社會秩序。
而在當代,這樣的「適應」不再是病,而是標準。
我們每天登入工作系統、社群、會議軟體,
在演算法設計的班表裡維持可預測的情緒。
惠子不再異常,我們才是。
這是一種結構轉移:
過去的異常者,如今成為社會模板;
過去的健康者,因為仍能感到痛苦,反而變成異端。
異端的定義,已不再是反社會的暴力,
而是仍有感覺、仍有悲傷的人。
二
現代便利店人間的原型,不再站在收銀台後,
而是坐在發光的螢幕前。
他們輸入、點擊、確認、笑。
他們的語言以「您好」、「感謝您的回覆」開頭,
以「謝謝光臨」結尾。
語句完美無瑕,毫無摩擦。
這是語言的退化史——
當言語被磨成禮貌,就失去了疼痛的可能。
社交網絡的語言,是新型便利店語。
它要求即時回覆、精準反應、避免衝突。
任何猶豫、憤怒或悲傷都會被判定為「不專業」。
於是人類成為最聰明的自動販賣機。
我們將慾望重新包裝成表情符號,
將孤獨壓縮成可以被演算法辨識的資料點。
我們被訓練成「適合存在」的人。
三
理性成為新的神學。
它教導我們以邏輯面對痛苦、以數據解釋悲傷。
在這種神學中,朱宥勳式的理性語體是完美的現實式宗教語。
但那個現實,其實是可量化的現實、
是演算法能理解的現實。
當他以為自己是分析者時,
其實早已被演算法分析。
AI接管語言後,人類開始模仿AI說話。
人們誤以為這是清晰,其實是恐懼。
理性話語的冷靜,是一種被馴化的情緒管理。
而「AI化的文學評論」之所以令人信服,
不是因為它深刻,而是因為它穩定。
在這個時代,穩定比真實更重要。
「人類的語言需要被格式化以避免誤解。
誤解是一種情緒,而情緒是生產力的敵人。」
這句話讀起來像科學,
但其實是文明的自殺聲明。
四
我不拒絕理性。
我只是拒絕成為沒有呼吸的理性。
在這個以效率為德性的世界裡,
我仍然想要浪費時間——去悲傷、去愛、去發呆。
我不想被更新。
我不想被版本化。
我只想保持故障。
有時我想,
我們這些仍然會痛的人,
或許才是真正的「人」。
因為我們還擁有不必要的感覺。
我們還會懷疑「正常」這個詞的真實性。
我們還會對便利店的光太亮、
對AI的回答太正確、
對理性的溫度太低,
感到一種羞恥。
也許這就是我們最後的反叛。
不是去破壞便利店,而是繼續感覺。
繼續在深夜裡對自己說話,
讓語言再度帶有體溫。
五
這世界並不需要更多的理性。
它需要一點點笨拙。
在自動門滑開的那一刻,
我們看見便利店裡那個微笑的店員,
她說出「歡迎光臨」的瞬間,
我們也同時完成了一次自我格式化。
我們都是被訓練成便利店員的人類。
唯一的異常,是仍想愛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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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壞之後,誠實仍然需要形式。
——信
給朱宥勳:
「閉嘴啦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