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碳市場遇上自然，與 1.3 兆氣候資金的壓力測試
一、為什麼我在 COP30 把目光放在 Article 6？
在貝倫的那些天，主舞台上所有的聚光燈，都落在「化石燃料」的攻防：
phase-out 還是 transition away？誰擋下了更強的文字？誰又勉強接受了妥協？
但只要你離開大會堂、走進那些比較小、比較悶的會議室——
真正決定未來十年「錢怎麼流、自然怎麼被對待、企業要面對什麼規則」的地方，其實是 Article 6。
- 第 6.2 條：國與國之間如何「算帳」與交易減量單位（ITMOs）
- 第 6.4 條：聯合國主導的新機制（PACM），相當於「下一代 CDM」
- 第 6.8 條：非市場機制，承接那些不能、也不應該被做成「可交易碳權」的合作
在 COP30，這三條並沒有像化石燃料那樣，引爆新的政治風暴；
但它們很安靜地，完成了一次 從「規則寫成文字」走向「真的要開始運作」的轉折。
接下來，我想用三個問題，來梳理這次 COP30 的 Article 6：
- 對碳市場本身：從 1.0 走到 1.5 的那一步，到底踏下去了沒有？
- 對自然碳匯與生物多樣性：市場機制有沒有辦法不背叛森林與社群？
- 對 1.3 兆氣候資金與混合金融：Article 6 是主角，還是只是槓桿？
二、Article 6.2：從「寫規則」到「驗帳本」的第一年
1. 第一次「體檢」：很多國家，作業沒有寫對
在 COP30 前，第一輪依據 Article 6.2 的報告，已經送進技術專家審查（technical expert review）。
COP30 的 6.2 決議文本（FCCC/PA/CMA/2025/L.12）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坦白：
有不少國家的報告，跟既有的指引不一致，必須修正，否則會影響排放平衡與避免重複計算。(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同時，決議要求各國：
『在後續的兩年期透明度報告（BTR）裡，要用一致、標準化的方式呈現 ITMOs 的轉移與調整；在「定期資訊」中，清楚標示哪些合作是減量、哪些是移除（removals），以及有沒有帶來“適應資金（contribution of resources for adaptation）”、“全球整體減量（overall mitigation in global emissions, OMGE）”』。(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對我來說，這等於官方承認：「第一輪考試成績出來了，很多人的帳都沒算對。
COP30 沒有懲罰誰，但要求大家回去補考，而且錯誤會被寫進制度記錄裡。」
這一段，正好把 Article 6.2 從「政治協商」拉回它的本質：這其實是一個高度技術化的類會計制度。
2. 基礎建設與資金缺口：制度可靠性，本身就需要被「融資」
COP30 在 6.2 決議裡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平常不太被看到的東西寫出來：Article 6.2 需要一套真正運作的「國際帳本」、資料庫與登錄系統，而這些東西…現在都缺錢。
決議具體指出：『2024–2025 年度，Article 6.2 相關基礎建設與技術審查，預估有約 800 萬美元的資金缺口；2026–2027 年，還需要額外約 1,410 萬美元，才能維持基礎建設與審查機制正常運作；請各國提供自願捐款，並請附屬機構研究長期資金安排。』(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也就是說：在我們談「1.3 兆氣候金融」之前，連支撐 Article 6.2 運作的那幾千萬美元，都還沒有著落。
這種「制度也要被融資」的現實，很少出現在官方宣傳裡，
但卻是在會場裡，你一走進 SBI、SBSTA 的房間就會感受到的空氣。
3. Ambition Dialogue：從「做不做」變成「做得好不好」
決議對過去一年辦的 Article 6.2 Ambition / Implementation Dialogue 給予肯定，並要求：未來的對話，要更強調 同儕學習、錯誤分享，技術審查中看到的共通問題，要被整理成培訓教材，特別協助各國在報告中，正確計算及揭露「適應」與「OMGE」相關資訊。(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對我來說，這個 shift 很關鍵：
Article 6.2 的「雄心」，不是靠把文字寫得更激烈，而是看實際合作案裡，
有沒有真的把「適應」與「整體減量」當成設計條件，而不是事後附註。
未來要談混合金融與 Article 6.2，我會把這兩個指標，直接寫進金融結構裡，而不是只看「每噸碳的價格」。
三、Article 6.4：新機制上線前的最後一塊拼圖——自然碳匯與 CDM 遺產
如果說 6.2 是國家間的帳本，那 6.4 就是專案層級的「產品規格書」。
COP30 的 6.4 決議（FCCC/PA/CMA/2025/L.10），做了兩件對自然碳匯非常關鍵的事：(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1. 正式採納「非永久性與復原風險」標準：
首先，CMA7 正式採納了 Supervisory Body 提出的《非永久性與復原風險標準》（Standard: Addressing non-permanence and reversals in mechanism methodologies）。(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這件事的意義在於：『承認森林、土壤等自然碳匯不是「永久」的碳庫；要求方法學在計算信用量時，必須考慮未來可能的 reversal 風險；透過 緩衝池、保守折減等工具，在設計上留下空間，處理未來可能的碳回滾。』(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換句話說，Article 6.4 終於寫下了一句制度層級的事實：
你不能把一片十年後可能被砍伐的森林，當成跟地底幾百年的化石燃料排放一樣等價。
這對自然碳匯的金融設計，是把風險「顯性化」的一大步：
對專案來說：要更認真看待長期治理與土地權利，而不是只看短期碳量；
對投資人來說：未來買到的「自然型碳權」，會有更清楚的風險說明——
這不會消除風險，但至少讓它不再被藏在行銷話術裡。
2. CDM 的最後一個出口：延長轉換期限到 2026/6/30
第二件事，是處理 舊機制的尾端。
決議明確寫出：『CDM 專案轉換到 Article 6.4 機制的期限，延長到 2026 年 6 月 30 日。』(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這裡的政治現實很微妙：
- 從「過渡管理」角度：
很多開發中國家的 CDM 專案，還在產生實際減量，若不給時間轉換，就會出現「專案斷層」。 - 從「市場信譽」角度：
CDM 時代就備受爭議的方法學與專案，若在缺乏嚴格篩選下大量轉進 6.4，會拖累新機制的可信度。(IISD Earth Negotiations Bulletin)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典型的制度設計問題：你要不要接受「帶著瑕疵的舊資產」，來換取全球南方的過渡平穩？還是寧可更乾淨，但讓一大批國家短期失去碳市場收入？
COP30 做的是一個「折衷版本」：
延長期限，但把方法學的 revision 工作交給 Supervisory Body；也在財務報告裡，清楚寫出 6.4 機制本身目前也遭遇資金短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四、Article 6.8：為什麼我覺得「非市場機制」反而是未來的關鍵場域？
Article 6.8 一直比較少被媒體報導，但如果你關心的是 森林、生物多樣性、原住民族權利、Just Transition，那麼 6.8 其實是最需要被重新看見的那一條。
1. COP30 的決議：工作計畫進入「第二階段」
COP30 透過 FCCC/PA/CMA/2025/L.1，做了幾件事：(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 確認 Article 6.8 工作計畫進入 2025–2026 的全面實施階段；
- 強調要把 NMA Platform 當成記錄、交換、對接「非市場合作」的中樞；
- 要求秘書處整理 Glasgow Committee on Non-market Approaches 的經驗，
並檢視平台如何更有效被各國使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UNFCCC 對 Article 6.8 的官方說明，一開始就把焦點放在：
- 永續發展與貧窮消除；
- 透過資金、技術、能力建構，支持各種非市場合作；
- 強調這些合作可以同時服務減緩與調適目標。(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簡單講：
6.8 是把「不能、也不該被做成可交易碳權」的東西，裝進一個有名字、有平台、有工作計畫的盒子裡。
2. 自然與社會正義，為什麼比較適合放在 6.8？
森林保護、傳統知識、土地權利、地方生計，
這些議題當然可以跟碳有關，但不見得適合「每噸 CO₂e 打包販售」。
在 NMA Platform 上，目前已經有以氣候調適、復原力為主的非市場合作例子；歐洲議會在 COP30 分析報告裡，也特別提到：Article 6.8 的設計，是要提供一個「協調政策、技術與融資」的框架，而不是另一個市場。(歐洲議會)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結構訊號：未來我們談「自然金融」，不能只問：
「這個專案能不能出多少信用？」
也要問：「有沒有一部分，是應該透過 6.8 的非市場機制，被長期支持，而不是被迫變成商品？」
五、Nature COP 的另一個主角：TFFF 與森林金融的「平行宇宙」
如果把視角從 UNFCCC 決議文拉高一點，COP30 真正的大戲之一，其實是 Tropical Forests Forever Facility（TFFF）。
1. TFFF 是什麼？簡單說，是一個「為森林設計的主權級長期基金」
根據巴西官方與世界資源研究所（WRI）等機構的說明：(世界資源研究所)TFFF 由巴西主導，目標募資 1,250 億美元：其中約 250 億來自政府與慈善；其餘 1,000 億則鎖定私人資本。
基金由 世界銀行擔任受託人與財務管理人；資金透過投資金融資產（類似捐贈基金），收益再 長期、定期支付給 74 個熱帶森林國家；其中 20% 收益保留給原住民族與在地社群；巴西總統 Lula 已承諾先投入 10 億美元，第一年目標是 100 億美元。這是一個幾乎完全 不倚賴 Article 6 的自然金融架構：它不需要每一公頃森林都對應到一個「碳信用」；它可以用森林保護成果（例如：減少毀林率）作為支付條件；它在設計上，試圖調整「國債壓力 × 森林保護責任」之間的結構。(Reuters)
同時，也有人質疑：把這麼大規模的森林基金交給世界銀行，是否會成為另一個「金融控制工具」；非洲國家團體就公開對治理與代表性提出強烈憂慮。(africanangle.com)
2. TFFF 與 Article 6 的關係：平行，又必然碰頭
從制度設計角度看：
Article 6.4 提供的是「專案／計畫級的可交易碳權」，強調每一噸信用的會計正確；TFFF 則是在「國家與區域尺度」，透過長期資金流，支付森林保護成果。
它們看起來是兩條路，但現實世界裡一定會碰頭：
同一片森林，可能同時出現在 6.4 的碳權會計和 TFFF 的績效指標；這就讓「雙重計算」「權益分配」「原住民同意」這些議題，更加立體而尖銳。
對我來說，TFFF 拿來提醒我們：
自然金融，從來就不是只有「碳市場」一種選項。
真正的挑戰，是如何讓公共基金、主權級工具、Article 6、市場投資，
在同一個生態系裡對得起森林與人。
六、Article 6 與「Baku–Belém 1.3 兆路徑」：市場工具，只是氣候金融的其中一層。
COP29 在巴庫談成的 新集體量化目標（NCQG），把 2035 年前「每年 1.3 兆美元」的氣候資金，寫成了政治共識與技術路徑—這就是所謂的 Baku to Belém Roadmap to 1.3T。(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這份路線圖的核心，是兩句話：
- 1.3 兆美元是「開發中國家每年外部資金需求」，不是願望清單。(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 要靠的是「公共資金＋優惠融資＋非債務工具＋私部門」。而不是任何一種工具的單點爆發。(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在這個架構裡，Article 6 被放在哪裡？它不是「1.3 兆」本身，而是可以被嵌入在其中的一個「資產層」與「結果指標層」；
- 6.2 的 ITMOs，可以跟主權債、債務換自然、結果型支付等工具綁在一起；
- 6.4 的碳權，可以成為專案融資、永續債、保證機制裡的績效基礎；
- 6.8 的非市場方案，則可以透過贈款與優貸，成為「不走市場邏輯但同樣被計算在 1.3 兆內」的一塊。(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也因此，我會這樣看待 Article 6 與 1.3 兆的關係：
Article 6 提供的是「可計量的減量／移除」、
Baku–Belém 提供的是「誰付錢、怎麼付、用什麼金融工具」。
真正的工作，是這兩層怎麼疊在一起，而不是誰取代誰。
七、站在我的位置，我看到的 Article 6：制度設計實驗場，而不是技術條款
如果要用一個比較個人的角度，收斂我在 COP30 之後對 Article 6 的感受，大概會是這樣幾句話：
- 6.2 告訴我們：
「國與國合作」已經不是在吵要不要市場，而是要不要把帳算對、要不要誠實面對適應與整體減量。這裡需要的是會計、法律、治理的專業，而不是更多的形容詞。 - 6.4 告訴我們：
自然碳匯可以進市場，但前提是你願不願意在規則裡承認它的脆弱性，並且給原住民族與在地社群一個真正坐上桌的位子。否則不管標章多漂亮，都是「用自然做包裝的金融產品」。 - 6.8 提醒我們：
不是所有氣候方案都應該變成 tradeable units。有些事情，本來就應該透過長期公共財與關係治理來完成，而不是被逼進「每噸 CO₂e」的邏輯裡。
Baku–Belém 與 TFFF 則在問：當我們說「1.3 兆」的時候，我們到底在設計的是：
一個資金規模很大的市場？還是一個願意為自然、為社會正義承擔長期責任的金融架構？
八、對未來幾年的我：Article 6 不是專家話題，而是工作現場
從法律、綠色金融到 venture building，對我而言，Article 6 不再只是談判室裡的「專家話題」，而會變成：
- 幫企業設計 「Article 6 ready」的投資與合作架構；
- 協助政府與機構思考：
- 哪些案子適合走 6.2 / 6.4？
- 哪些應該放進 6.8 的非市場空間？
- 怎麼跟 TFFF、1.3 兆氣候資金對接，而不犧牲治理與公信力？
在所有這些討論裡，把森林與生物多樣性、原住民與在地社群的聲音放在一開始，而不是最後的附錄。
COP30 結束之後，我反而更確定一件事：
Article 6 不是結論，而是一個長期的制度實驗場。
我關心的，不是它「長得像什麼」，而是十年後回頭看，我們能不能說：
這一套遊戲規則，真的有幫助自然、社會與資本站在同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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