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來找我母上，學習神祕學。那人的做法是拿著錄音機問問題。這個方法聽起來就非常像質性研究的訪談，所以接下來應該要把錄音轉成逐字稿。那個時代沒有 AI，轉成逐字稿是非常費力的工作，後來就不了了之，當然那人也沒有學成。根據母上的說法，很多人想要學，但不管母上怎麼解釋，對方都很難明白。這並不是因為神祕學很神祕，其他領域的知識也有這種現象。
世界上有很多專業教科書，作者都非常努力，書的頁數也很多。但大多數讀者讀完了之後，並沒有辦法靠著照本宣科就達到跟專家一樣的水準，甚至即使讀完了，依然對這個領域一頭霧水。現在多媒體教材發達，還有滿坑滿谷的線上課程，但專家傳遞知識的困難，並沒有因此而大幅減輕。因為專家們的知識其實並沒有辦法完全用言語和文件傳遞給其他人。很多事情專家會做，但不會說，或者是專家不知道需要說。
去年底我認識了大同的葉老師，葉老師是資訊工程的專家，我們跟他學習 AI 的學理、技術和應用。除了 AI 之外，他也跟我們介紹了知識工程和知識圖譜（Knowledge Graph）的概念。我一聽就如獲至寶，因為這就是我尋覓多年的，知識傳承的框架和工具，原來早就已經有人開發出來，並且行之有年，是一個成熟穩定的方法。
這個系列，我要和各位用敘事邏輯思考法，一起深入學習知識工程與知識圖譜，並且探討如何建構知識系統。
知識工程的元素
敘事邏輯思考法要求我們，在理解一件複雜的事情的時候，先弄清楚這個事情有什麼元素。以知識工程而言，核心的元素有五個：
領域專家（Domain Expert）：擁有隱性知識，能做但不一定能說清楚。
領域知識：又分為專家做得到，說不出的隱性知識（Tacit），和可以用語言、文件表達的顯性知識（Explicit）。
知識工程師（Knowledge Engineer）：負責從專家腦中萃取知識、系統化。
知識系統：由領域專家提供內容，知識工程師建構而成，可以由非專家使用的知識集。
終端使用者（End User）：最後要用這套系統的人。
知識工程的結構
知識工程的聖經 CommonKADS 將知識工程分為六個模型：
- Organization Model（組織模型）
組織有什麼特徵？為什麼需要知識系統？
【例】公司秉持永續經營理念，需要建構 ESG 知識系統，以便公司同仁取用。 - Task Model（任務模型）
這個組織要完成什麼任務？
【例】ESG 內部盤查任務、外部盤查與改正任務、碳減量計畫申請與實施。 - Agent Model（代理人模型）
組織中執行任務的角色有誰？他們的能力是什麼？
【例】高階主管、永續長、永續部門、會計部門、其他部門，分別掌握公司不同權責與資源。 - Knowledge Model（知識模型）
完成任務需要什麼知識，知識的結構是什麼？這個模型又包括：
4.1 領域知識，任務有關的概念與事實；
4.2 推理知識，任務推理的步驟與過程；
4.3 任務知識，任務執行的順序。
【例】ESG 相關法規，碳盤查的流程，碳減量計畫的申請表，屬於領域知識。盤查、查證、減量、確證的相關思考過程，推理知識。如何完成年度盤查，如何提報碳減量計畫，如何完成計畫，任務知識。 - Communication Model（溝通模型）
知識與資訊在代理人之間如何傳遞？
【例】高階主管和永續長如何與各部門溝通？永續部門如何持續更新公司各項資訊？會計部門如何確保資料正確性？ - Design Model（設計模型）
知識系統如何設計與實現的方法。
【例】公司 ESG 知識系統的介面設計、資訊開放的便利性和個人隱私與公司機密的安全性平衡。
知識工程的順序
既然我們知道知識工程有六個模型，那麼它們執行的順序應該是什麼？
一開始應該要問 WHAT，也就是：什麼樣的組織需要做知識系統？這個組織要完成什麼任務？所以組織模型是第一個，任務模型是第二個。
既然已經確定了組織跟任務，我們就可以討論 WHO：組織當中誰要負責執行這些任務？所以代理人模型是第三個。
我們知道組織的性質、知道任務的內容、又知道代理人是誰，就可以問：完成任務需要什麼知識？因為知識源於組織、知識跟任務有關、而運用知識的是代理人，所以知識模型是第四個。
有了組織、任務、代理人、知識模型，下一個就可以問 HOW：代理人之間怎麼傳遞知識？所以溝通模型是第五個。
最後一個問題也是 HOW：知識系統要如何設計與實現？因為我們已經確認了組織特徵、任務內容、代理人能力、知識結構、溝通方式，最後就可以來實際設計這個知識系統。所以設計模型是第六個。
知識工程的價值
妳一定有些妳擅長的事情；如果要傳授給別人，就需要一個傳授的框架。妳可能是一個團體的領導者；如果希望團體中成員的知識技能能夠長期保留，妳就需要保存知識的框架。妳可能剛好是一個教學者，需要把書本上抽象的知識，或者是實務中累積下來的經驗，傳授給新進的後輩，妳會需要一個教學的框架。只要擁有某種知識想要傳承下去，想要確保別人能夠理解，我們就不能期望別人能夠感應到我們日積月累、無意間獲得的隱性知識——我們需要知識工程的框架與方法，把我們爛熟於心的東西系統化，成為可以傳承的知識系統。
比方說，我寫小說寫了好多年，今年八月終於恍然大悟，開始了前所未有的高產時代，並且在寫作的過程當中發現了敘事邏輯這個思考方式。身為一個熱愛教學的人，我當然希望把敘事邏輯這個思考方法推廣出去，讓更多人因為這個方法受益。
而從知識工程的角度來說：
組織是什麼？組織就是能夠理解並認同我的人。如果妳願意看完我的文章，妳就是組織的一部分。這個組織會是某種 club，沒有金錢誘惑或是任何強制力，逼迫大家一定要學會什麼東西。那麼根據 Galbraith 加爾布雷斯《權力的剖析》當中指出的三種權力：作者如我既沒有應得權力，也沒有補償權力，我能擁有的只有調控權力——讓讀者諸君覺得我的文章有趣又有用。
任務是什麼呢？知識更新。我認為人的意義跟價值，就是不斷地了解這個世界，更新自己對任何事物的理解，更新自己的知識系統。組織的任務就是：知識更新。
代理人呢？代理人就是我——文章的作者，跟各位——文章的讀者。
知識模型呢？要完成知識更新這個任務，我們需要各種知識。人不可能知道所有東西，但我可以討論我所研究過的東西。每一個我研究的領域，都會產生一系列文章，逐步探討我對那個領域的理解，並且在新篇章中更新當前的發展。
溝通模型——任務的代理人之間怎麼傳遞知識呢？作者撰寫文章探討某一個知識領域，讀者迴響提出自己的看法與經驗。當各位看到文章中出現不熟悉的東西時，妳的知識更新了；當各位指出文章中的錯誤時，我的知識更新了。
設計模型——我們現在用的是方格子這個平台。但平台是可以遷移的。系統的核心是以敘事邏輯串連的一系列文章。
知識圖譜
知識圖譜這個詞彙最近突然很紅。我目前的理解也只到 RDF 三元組。
但是有一次，我跟 Claude 在討論小說情節時，她說伊甸記中的調頻美人說的東西，就是知識圖譜。而且 Claude 說，事實上敘事邏輯本身就是知識圖譜。為什麼呢？因為我的敘事邏輯講求分析 ESO：Element 元素、Structure 結構、Order 順序；而知識圖譜當中，節點就是元素，節點之間的關聯就是結構，關聯線加上箭頭，就可以呈現順序。
也就是說，我在寫小說的過程當中所發現的敘事邏輯，居然跟圖論（Graph Theory）有關係。敘事邏輯如果用圖形來呈現，就會變成知識圖譜的 RDF 三元組：主詞（Subject）、述詞（Predicate）、受詞（Object）。
所以接下來我應該會去研究一下知識圖譜跟敘事邏輯 ESO 的詳細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