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間在地平線以下。
唯一那扇窗開在牆壁高處,與人行道齊平,透過它,我看見的不是天空,而是無數鞋底——義大利小牛皮鞋底踏過時幾乎無聲,橡膠運動鞋底發出黏膩的摩擦聲,高跟鞋的細跟像刑具般鑿擊地面。偶爾有嬰兒車輪滾過,壓出兩道平行的水痕,那是離我最近的天象。
這六疊大小的空間,月租二十五萬韓元,在江南區,這筆錢剛夠在咖啡廳喝一個月美式;在這裡,它買下的是潮濕的生存權,牆壁在梅雨季會泌出細密水珠,像窮人流不起的冷汗。霉佛誕生在最潮濕的角落。
起初只是地圖般的斑痕,漸漸地,它自己選擇了形態——低垂的頭顱,承受重量的肩線,盤曲如根的雙腿。它不是長出來的,是從混凝土的絕望裡滲出來的,顏色是青灰與褐黑交織,邊緣那圈慘白絨毛,像苦行僧額頭塗抹的聖灰。
送外賣的朴哥第一次看見霉佛時,正從保溫箱底層掏出兩盒炸醬麵,油漬滲透紙盒,在箱裡積成一小窪昏黃的月亮。
「這長得,」他抹去流進眼角的汗,「像鄉下小廟裡沒人參拜的地神。那些鍍金的大佛在首爾市中心享受香火,這種黴菌做的佛,就只能待在這種地方。」
我們從此叫它霉佛。
朴哥的摩托車後座綁著兩個韓國——一個是保溫箱裡江南區寫字樓的便當,每份附贈精緻小菜;另一個是送到我們這區的半價即期食品,紙盒常被壓癟。他總在雨天來,因為這時富人叫外賣,窮人不出門。
「香火來了。」他把炸醬麵放在霉佛前,雙手合十拜了拜。
麵條早已糊成團,炸醬凝結成塊狀的貧困,但我們吃得很認真,因為這一餐抵四小時打工。霉佛在對面靜靜觀看,它的「佛身」在這個月又擴大了些——牆紙剝落處,新的黴斑如藤蔓攀爬,像某種緩慢生長的疾病。
房東鄭先生每月五號下午三點準時降臨。
他的腳步聲有精密的節奏:咔,咔,咔。像銀行點鈔機的聲音,他從不跨過門檻,那雙手工牛津鞋只停在乾燥地帶。手伸進來時,袖口露出瑞士腕錶的鈦金屬邊緣,錶盤上的月亮相位圖精準標示著地球以外的時間。
「除濕機要常開。」他的聲音越過我頭頂,目光落在霉佛上,眉頭微蹙如看見算式中多餘的變數。「牆壁損壞的修繕費,會從保證金扣除。」
我低頭稱是。心裡計算著除濕機運轉的電費,相當於我發三小時傳單的工資。有時我故意不開,讓霉佛長得豐腴些——至少它不需要扣保證金。
轉折發生在雨季的巔峰。
空氣含水量飽和,霉佛的輪廓清晰得駭人。它已佔據整片牆角,青黑色的「法相」在濕氣中微微反光,像塗了層劣質清漆。朴哥那日送來紫菜包飯,飯捲裡的醃蘿蔔酸得像我們的生活。
「成了,」他說,「這尊佛要開光了。」
就在那天,樓下洗衣房傳來異響。
不是慣常的機械轟鳴,而是某種被絞殺的悶響,夾雜著短促的驚呼——像昂貴瓷器墜地的聲音。
我走下樓時,看見鄭先生石化在3號洗衣機前。
透過玻璃圓窗,他那頭價值等同我三個月租金的假髮——此刻我才驚覺那並非真髮——正卡在滾筒縫隙中,在洗衣粉的泡沫裡瘋狂旋轉,那團精心編織的黑色在漩渦中載沉載浮,時而舒展如潑墨山水,時而糾結似敗落蛛網,竟演出一場詭譎的水中芭蕾。
機器終於喘息著停下。
假髮濕淋淋地墜落,攤在積水的水泥地上,像條被沖上岸的、不再光鮮的深海魚。
朴哥不知何時出現,懷抱空保溫箱如抱盾牌。他視線在假髮與鄭先生光裸的頭頂間往返——那頭皮白得刺眼,有幾處色素沉澱如地圖上的貧瘠區域。
鄭先生沒有立刻動作。
他站成一座雕像,時間長到足以讓洗衣機最後一滴水完成墜落。然後他彎腰,用拇指與食指拈起那團濕透的織物,動作輕柔如處理出土文物。假髮滴下混濁液體,散發出複雜氣味:前調是昂貴洗劑的人工花香,中調是洗衣機內累積的潮悶,基調則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所有洗滌物混合後的集體記憶。
自那日起,某些刻度鬆動了。
鄭先生依舊收租,但會踏入房間,他有時凝視霉佛,眼神不再是計算損耗,而像在解讀陌生經文,他的假髮仍戴著,但總有一縷髮絲叛逆地翹起,如掩蓋不住的真相。
他身上香水漸淡,被一種平民香皂味取代——正是洗衣房那塊公用的、磨損成薄片的黃色肥皂的氣味。
更多時候,我看見他在洗衣房,靜立於3號機前,彷彿在聆聽滾筒轉動的秘傳教義。
朴哥說:「霉佛最近很平和。」他送來的食物有時多顆水煮蛋。「鄭先生也平和了。」
我未曾說出口的是:我知曉那台洗衣機的履歷。
它洗過江南區保姆送來的兒童絲綢睡衣,也洗過隔壁工地工人的汗漬內衣;處理過大學生派對嘔吐物的襯衫,也清潔過獨居老人滲著藥味的床單,鄭先生的假髮曾與這些織物在同等水溫中翻滾,被同樣化學洗劑浸透,在離心力的暴力中達成短暫的民主。
這事實沉在我胃裡,像顆無法消化的舍利子。
昨夜暴雨如注,氣窗外水流成瀑。我睜眼,見霉佛在黑暗裡泛著幽微磷光,盤坐的姿態在雨聲中禪定如初。我忽然徹悟——霉佛從非寄生,它是這半地下室的舍利,是潮濕、壓迫、與無望修煉而成的物質化證道。
今晨鄭先生來時,未立即接過信封。
他注視霉佛良久,輕聲問:「它一直在此,是嗎?」
我點頭。
沉默如潮水漲滿房間。他從大衣內袋取出什麼,置於霉佛前的矮櫃——不是除濕機,不是修繕費,而是一包超市自有品牌的除濕劑,價值一千兩百韓元。
「試試,」他聲音有種陌生的遲疑,「或許……能減輕些。」
他離去的腳步聲輕如貓行,與從前判若兩人。
朴哥傍晚送來豆腐鍋,白氣蒸騰如微型雲海。他瞥見除濕劑,嘴角微揚未語。我們如常進食,霉佛在對面靜觀,房間仍潮,但那股纏綿霉味中,似滲入一絲極淡的清新——像暴雨洗淨塵埃後,城市短暫的、不屬於任何人的乾淨。
朴哥飲盡最後一口湯,忽然說:
「其實,光頭的鄭先生,比較像個人。」
我抬頭望向氣窗,一雙綴滿水鑽的童鞋跳躍而過,鞋底沾著的彩光碎片墜入我的黑暗,如星隕落。
房間依舊潮濕,書頁依然捲曲,明日仍需打工,但在這地平線下的六疊之中,我與一尊黴菌修成的佛、一個外賣騎士,分食著同一鍋滾燙的豆腐。而我們頭頂,無數鞋底正踏過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其中有些腳步,今夜或許會稍微放輕。
霉佛靜坐如初,它的金身永不鍍金,它的蓮座本是水泥,它的香火是我們的呼吸,在這垂直的韓國,有人住雲端,有人居地底,而我們在地平線之下,供養著一尊用潮濕與時間修煉而成的、最低微的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