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公告在一個平靜的午後送達:一顆命名為「寧靜」的小行星,將於二十四小時後與地球進行「無可避免的親密接觸」,沒有浩劫電影裡的混亂,相反,一種詭異的、極致的秩序降臨了。
我居住的這棟高級公寓「永恆之家」,成了這最後秩序的微型舞台,住戶自治會會長,前人力資源總監林女士,在公告發布後一小時內,於大堂貼出了《末日倒數期間行為規範與貢獻度評分表》。
「越是終結,越需體面。」她透過對講系統的聲音,經過壓縮後依然帶著那種培訓出來的、令人安心的權威感,「我們要讓地球文明,在最後一刻依舊閃耀人性的光輝。」評分表細則包括:公共區域保持整潔(+10分),分享私藏食物(+5至+20分不等),進行有助於提升社區文化氛圍的活動(如演奏樂器、朗誦詩歌,+15分),情緒穩定、舉止得體(+10分/小時),而任何形式的「恐慌、搶奪、哭泣等失序行為」將扣減大量分數,並可能被「隔離管理」。
貢獻度將直接決定明日正午,在頂樓天台舉辦的「終極告別儀式」中,你的站位優劣與資源配給順序。
於是,一幅超現實的圖景展開了。
張教授,那位退休的哲學系教授,開始在佈置得如同往常一樣一塵不染的玻璃溫室裡,修剪他那盆視若生命的五葉松盆景,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彷彿明天不是末日,而是又一場即將到來的園藝展,他的貢獻度穩定上升,因為他提供了「極具象徵意義的藝術行為」。
「你看這彎枝,」他對站在一旁的我說,眼神專注得可怕,「再給我一年,不,半年,它就能呈現出真正的『寂』之美,現在……只好追求剎那的完美了。」他的平靜,不是頓悟,而是一種更深的執迷,他用對微小秩序的極致追求,來對抗整個宇宙層面的失序。
年輕的夫妻王先生和李小姐,則在開放式廚房裡,精心烹製他們儲藏的和牛與松露,他們邀請鄰居品嚐,臉上掛著社交媒體上練習過無數次的、完美的微笑,「最後一餐,總要有些儀式感,對吧?」他們的食物換來了高分,但他們緊握的、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這儀式下的空洞,他們在「扮演」一對從容面對末日的優雅伴侶,直到幕落。
而林女士本人,則像個盡責的牧羊人,拿著平板電腦,穿梭於公共空間,記錄著每個人的「貢獻」,臉上是一種完成偉大專案的滿足感,「我們『永恆之家』,將成為文明最後的、優雅的句點。」她宣稱。
我,一個二流的自由撰稿人,始終是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我無法投入這場荒誕的績效競賽,我的貢獻度低得可憐。
深夜,我溜達到空無一人的頂樓天台。寒風刺骨,夜空異常清澈,那顆名為「寧靜」的星星,肉眼已清晰可見,像一個冷漠的註腳。
我發現張教授也在那裡,他沒有看星星,而是藉著月光,繼續調整他那盆搬上來的盆景,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還是……不夠完美。」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裂痕。
「教授,」我忍不住開口,「明天一切都消失了,這盆景的完美,還有意義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困惑,「正因為一切都將消失,這最後的完美,才是我存在過的全部意義,否則,我和那些……那些下面失序的螻蟻,有何分別?」他指向城市遠方,那些傳來零星爆炸與火光的地方。
我明白了,這棟大廈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為「存在」尋找一個最後的、體面的註解,績效評分、藝術追求、社交儀式,都不過是抵禦終極虛無的、最後的盆景,我們精心修剪著各自微小意義的枝椏,假裝看不見頭頂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黎明來臨,距離撞擊還有三小時。
林女士組織的「告別儀式」在天台如期舉行,人們穿著最得體的衣物,按照貢獻度排名站好,低聲交談,臉上維持著一種僵硬的、近乎雕塑般的平靜,張教授的盆景被放置在臨時搭起的講台中央,作為「人類精神象徵」。
我看著這群文明最後的演員,看著他們極力維持的體面,看著那盆在漸強的風中顯得無比脆弱的盆景。
然後,我做了一件貢獻度將被直接扣至負無窮的事情。
我走到講台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拿起那盆被張教授寄託了全部存在意義的五葉松。
「這一切,」我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真是他媽的荒謬至極!」
我將盆景,用力摔向堅硬的地面。
精美的陶盆碎裂開來,泥土飛濺,那棵被精心修剪、束縛了半生的五葉松,根系裸露,殘破地躺在瓦礫之中。
死一般的寂靜。
林女士的平板電腦從她手中滑落,螢幕碎裂,張教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鳴,癱倒在地,王先生和李小姐完美的笑容瞬間崩解,變成赤裸的驚恐。
秩序的盆景碎了,一直被壓抑的、名為「真實」的怪物,終於從裂縫中爬了出來,哭泣聲、咒罵聲、絕望的嘶吼,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我沒有理會他們,我抬起頭,直視著天空中那顆越來越亮、越來越大的「寧靜」。
風很大,吹得我幾乎站不穩。
但我笑了,在這一刻,在這偽裝的文明徹底崩潰的廢墟上,我第一次,感覺到了無比真實的、屬於我自己的恐懼與自由。
末日來了,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