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尖銳的、無處不在的耳鳴聲,終於漸漸遠去了。
我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砲火染紅的夜空,也不是野戰醫院骯髒的帆布頂,而是自家臥室熟悉的天花板,淡淡的、屬於家裡的洗衣粉清香,取代了鼻腔裡縈繞不去的硝煙與血腥。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我……回來了?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但沒有劇痛,我試著動了動手指,確認這不是另一個過於逼真的夢。
「約翰?」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瑪莎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個湯勺,她穿著那件我送她的淡藍色圍裙,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喜悅淹沒,眼眶瞬間就紅了。
「上帝……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她撲到床邊,溫暖的、微微顫抖的手輕撫我的臉頰。那觸感如此真實,帶著生活的溫度。
「瑪莎……」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破風箱。
她緊緊抱住我,淚水濡濕了我的肩頭 ,「沒事了,沒事了,你回家了……」
接下來的幾天,如同最甜美的夢境,我慢慢適應著和平的生活,兒子湯米放學回家,看到我坐在客廳裡,像一顆小砲彈一樣衝過來抱住我,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趣事,鄰居們送來了派和問候,眼神裡充滿了敬意和慶幸。
家,一切如舊,瑪莎精心準備我愛吃的菜,晚上我們會一起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湯米靠在我身邊,睡得香甜,後院的草坪需要修剪了,那輛舊車也該保養了,這些瑣碎的日常,曾經讓我覺得乏味,此刻卻如同珍寶。
只是,偶爾會有那麼一些瞬間,會出現不和諧的雜音。
有時,遠處傳來的汽車防盜器尖鳴,會讓我的心臟驟然緊縮,身體瞬間進入備戰狀態,直到瑪莎擔憂地握住我的手,那聲音才褪去刺耳,變回尋常的噪音。
有時,電視新聞裡閃過中東戰亂的畫面,那些斷壁殘垣會讓我胃部一陣翻攪,彷彿那焦土的味道又鑽進了鼻腔,瑪莎會立刻轉台,輕聲說:「別看那些了,都過去了。」
最奇怪的是關於湯米,他總是穿著那件紅色的連帽T恤,那是我出發去戰場前送他的生日禮物,他非常喜歡,幾乎天天穿,但有一次,我恍惚間似乎看到那紅色異常刺眼,邊緣彷彿在暈染、擴散,像……不,我立刻甩開這個念頭,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醫生提醒過會有幻覺和閃回,我必須克服。
一個月後,瑪莎提議為我辦一個「歡迎回家暨生日」派對,「你錯過了自己的生日,」她笑著說,「我們得補回來。」
派對那天晚上,家裡充滿了歡聲笑語,親朋好友都來了,屋子裡裝點著彩帶和氣球,餐桌上擺滿了食物,正中央是瑪莎親手烤的、裝飾著藍色糖霜和「歡迎回家,約翰」字樣的巨大蛋糕。柔和的燈光,溫馨的音樂,每一張笑臉都那麼真實。
「許願!爸爸許願!」湯米興奮地拉著我的衣角,他身上的紅色T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活。
在眾人的注視和歌聲中,我閉上眼睛,心中充滿了感激,感謝上帝讓我活著回來,感謝我能重新擁有這一切,我祈願,永遠守護這個家,守護這份失而復得的平靜。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吹熄蛋糕上那代表我年齡的數字蠟燭。
就在氣息呼出的前一秒——
咻——轟!
一聲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近得彷彿就在隔壁街區!
頭頂溫馨的吊燈發瘋般閃爍,啪的一聲爆裂,碎片如雨落下,整個世界的光線驟然改變,從溫暖的黃變成了慘白、不穩定、伴隨著遠處火光的閃爍。
烤雞和蛋糕的甜香被瞬間剝離,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粗暴地灌入鼻腔——火藥的刺鼻、燃燒的塑膠、滾燙的金屬、還有……血肉燒焦的可怕氣味。
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斷,周圍親友們洋溢著笑容的臉,在閃爍的慘白光芒下瞬間凝固、扭曲,變成了一張張驚恐、呆滯、沾滿灰塵與血污的臉孔,他們的身影變得透明、搖曳,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我眼前的生日蛋糕開始融化、變形,藍色的糖霜變成黏稠的、深色的污漬,潔白的奶油翻湧出下方焦黑的、如同被火燎過的泥土顏色,那寫著「歡迎回家」的字跡,扭曲成了看不懂的符咒,蠟燭的火苗,變成了子彈劃過夜空的曳光。
我猛地看向瑪莎,她臉上溫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悲痛和絕望,她的嘴脣顫抖著,似乎在呼喊我的名字,但我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持續的、高頻的耳鳴和越來越近的爆炸轟鳴。
我低頭,看向緊緊抓著我的湯米。
他抬著頭,那張小臉上沒有了興奮和快樂,只有一片死灰。他那件鮮紅的T恤,從胸口的位置,正迅速被一種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紅浸透、擴散,溫熱的、黏膩的液體浸濕了我的手掌。
不——
現實如同冰海傾瀉,瞬間淹沒了我。
沒有歸途 ~ 沒有奇蹟 ~
我根本沒有離開過這該死的地獄!我還在那片廢墟里,背靠著斷牆,懷裡抱著我中彈的、身體正在逐漸變冷的兒子,瑪莎?她根本不在這裡!她還在千里之外的家鄉,等待著永遠不會完整歸來的丈夫和兒子!
剛才那一切——溫暖的家、瑪莎的擁抱、湯米的嬉笑、鄰居的問候、甚至這該死的生日派對——全是我瀕臨崩潰的意識,在意識到無法承受的終極恐怖降臨前,為自己搭建的最後、也是最殘酷的海市蜃樓!
「啊——」
一聲野獸般的哀嚎從我喉嚨深處撕裂而出,這聲音不屬於那個吹蠟燭的男人,只屬於這片廢墟。
砲火又一次照亮了周圍,將斷壁殘垣和散落的、看不清形狀的物體照得森然可怖,我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抱住懷裡那具小小的、已經冰冷僵硬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從死神手中奪回。
雪花,冰冷的雪花,開始夾雜著灰燼飄落,落在我的臉上,混合著滾燙的、絕望的淚水。我坐在那裡,維持著那個想要吹熄生日蠟燭的可笑姿勢,在這片被上帝遺棄的焦土上,在我真實的、永不結束的戰場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