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骯髒的裹屍布,低低地壓在鐵絲網圍成的世界之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霉味、汗臭、若有若無的焦糊肉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無形粒子。這裡是KL-7,地圖上的一個無名黑點,一個系統性地生產死亡的地方。
我是這裡的一名記錄員,或者說,一個被迫的觀察者,我的工作是整理那些永遠也對不上數字的清單,用冰冷的墨水記錄下一個個化為烏有的名字,我早已麻木,像一具還有呼吸的骨架,直到「他」的出現。
他們叫他「小丑」,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沒人在乎,他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顏色剝落得如同得了某種皮膚病的條紋服,勉強能看出曾經是彩色的,臉上總是用不知名的炭灰和泥土,畫著一個極盡誇張的笑臉——嘴角咧到幾乎接近耳根,眼睛處是兩個巨大的、空洞的圓圈,這笑容在消瘦、顴骨突出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個掛在骷髏上的面具。他從不說話,或者說,他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他的存在,就是一場永不停歇的、荒誕的默劇。
在清晨冰冷的點名場上,當守衛的皮靴聲像喪鐘一樣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時,他會突然模仿起守衛走路的姿勢,挺胸凸肚,步伐僵硬誇張,臉上卻保持著那凝固的、巨大的笑容。有人會發出壓抑不住的、類似啜泣的輕笑,隨即引來守衛的呵斥與鞭子,小丑則在鞭子落下前,像一縷煙一樣溜回隊伍,變回一個低垂著頭的、沉默的影子。
在人們拖著沉重的步伐,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去勞動時,他會突然在泥濘的路上翻個笨拙的跟頭,或者對著天空,做出捕捉根本不存在的飛鳥的動作,他的動作遲緩而扭曲,充滿了一種令人心碎的「努力歡樂」的意味,沒有人真的笑,但那死寂的隊伍裡,似乎會流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詫異」的波動,暫時驅散了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我常常隔著辦公室的窗戶,用一種混合著厭惡、憐憫與極度好奇的目光觀察他。他是瘋了嗎?用這種方式逃避無法直視的現實?還是說,這是一種更為深刻、更為絕望的反抗——用極致的荒謬,來映照這整個世界的荒謬?
有一天,我近距離地看到了他,那是在工棚後面的垃圾堆旁,他蜷縮在那裡,沒有表演,只是呆呆地坐著,臉上的油彩被汗水沖出幾道溝壑,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皮膚,他那雙藏在誇張油彩後的眼睛,第一次毫無掩飾地暴露在我面前——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笑意,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片虛無,一片比集中營的夜空更深邃、更寒冷的虛無,就像兩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不是小丑,他是一面鏡子,他臉上那強行畫出的、永恆的笑容,正是我們這個世界強加給每一個受難者的、荒誕的期望——即使在地獄,你也該保持「希望」,或者至少,保持「體面」的沉默,而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將這期望的虛偽與殘酷,赤裸裸地表演了出來,他的「歡樂」,是對「歡樂」本身最惡毒的嘲諷。
他的結局,像他的存在一樣,充滿了寓言般的諷刺。
一個午後,據說是某個更高級的長官要來視察,為了展示「秩序」與「管理有方」,營區被命令進行一次罕見的「文娛活動」,小丑,這個遊蕩的幽靈,被推到了臨時清理出來的一小塊空地上。
下面站著的,是一群眼神空洞、形銷骨立的觀眾,周圍是持槍的守衛,臉上帶著不耐與戲謔。
他開始表演了,比平時更賣力,他模仿看守清點人數時機械的動作,模仿人們爭搶食物時的狼狽,甚至模仿焚化爐煙囪冒出的、裊裊上升的煙,他的動作依舊無聲,但那痙攣般的、努力營造歡樂的姿態,在死寂的空氣中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喊,觀眾們沉默著,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然後,他做了一個最終的、我永遠也無法忘記的動作,他面向那群最重要的長官,緩緩地、極盡優雅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戲劇化的謝幕禮,臉上那誇張的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下,像一道剛剛劃開的、鮮血淋漓的傷口。
長官們愣了一下,隨即,有人發出了笑聲,不是會意的笑,而是被這種極致荒誕所觸動的、輕蔑的笑,彷彿看到一隻螞蟻在模仿人類跳舞。
就在這笑聲中,小丑保持著謝幕的姿勢,一動不動。
一個守衛或許是覺得他礙眼,或許是想進一步取悅長官,走上前,用槍托輕輕捅了他一下。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沙子的沙雕,無聲無息地,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在完成了他最「成功」的一次表演後。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嘆息,守衛像拖走一袋垃圾一樣,拖走了他那抹殘留著詭異笑容的軀體,觀眾們沉默地解散,重新變回行屍走肉。
我站在窗前,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我分不清,他最後的謝幕,是對觀眾的嘲弄,是對自身命運的接納,還是對這整個將人異化為小丑的、巨大殘酷劇場的終極控訴,從那天起,集中營的天空,依舊是那片灰濛濛的顏色,只是,我感覺這個地方,變得更加寂靜,也更加瘋狂了。因為,最後一面映照荒謬的鏡子,碎了,而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不得不繼續在這毫無笑點的喜劇裡,扮演著各自的角色,直到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