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陸澤自己都沒察覺的後怕與暴戾。王總狼狽地趴在地上,撞翻了旁邊的植栽,半張臉貼在冰冷的地板上呻吟。
全場死寂。徐舒辰愣在原地,連保全也看傻了眼。
陸澤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他垂下的拳頭還在微微顫抖,眼神裡透出的不是勝利的狂傲,而是一種深深的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能反應得那麼快。那不像是他的反應速度,倒像是這具身體等了六百年,就為了在這一秒擋在她面前。
他緩緩轉身,手依然死死地護著徐舒妍的肩膀。那動作僵硬而執拗,即便他現在整個人都愣住了,理智在問自己「我為什麼會這麼衝動?」,但他那隻護著她的手,就算在發愣,也完全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徐舒妍被他鎖在懷裡,鼻尖貼著他西裝外套上的冷冽氣息,耳邊是他雷鳴般的心跳聲。
徐舒妍抬起頭,看著陸澤那張近在咫尺、寫滿困惑與驚愕的臉。
「陸總監,」她輕聲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溫度,「你的手,抓得太緊了。」
陸澤像是如夢初醒,看了一眼自己死死扣住她肩膀的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最後卻只是抿緊唇,眼神閃躲地低聲呢喃:
「……這只是肌肉反應。」
徐舒妍回到辦公室,門一關上,她便脫力般地靠在椅背上。
「系統,讀取剛才的生理數據。」她下令。 眼前的虛擬面板瞬間展開,一串串紅色的脈衝信號跳動著: 心率峰值:128 bpm。 核心體溫:上升 1.2度。 神經遞質:多巴胺、催產素異常分泌。
徐舒妍看著數據,眉頭緊鎖。 「根據邏輯,當下最優解是閃避。陸澤的介入增加了 40% 的碰撞風險,為什麼我的系統沒有報警?」
系統冷冰冰地回應:
Error: Logical overwrite detected. (偵測到邏輯覆蓋)
Source: Core memory '2626-Regret'. (來源:核心記憶「2626-遺憾」)
徐舒妍的手指滑過螢幕,停留在那份「拒絕釋放」的檔案上。剛才被陸澤護住的那一秒,那份檔案居然產生了劇烈的共振。 難道,陸澤不僅僅是一個「隨機變數」,他根本就是那個「遺憾」的主角?
另一邊,陸澤還沒走回辦公室,就被徐舒辰勾肩搭背地攔住了。
「陸總,今天這拳帥呆了!為了感謝你救了我姊,今晚必須賞臉,我請客,我們去喝一杯『壓壓驚』。」徐舒辰笑得像隻狐狸,語氣誠懇得讓人無法拒絕。
陸澤原本想推託,但腦海裡全是剛才徐舒妍在他懷裡抬頭看他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點頭。
夜晚,一間高檔的私廚包廂。 陸澤坐下來才發現不對勁。徐舒辰點了一桌子菜,甚至還開了一瓶昂貴的紅酒,但這「感謝宴」的話題越聊越歪。
「陸總,你覺得我姊這人怎麼樣?」徐舒辰搖晃著酒杯,狀似無意地問。 「冷靜、專業、不近人情。」陸澤給出簡短的評價。 「嘿,那是外人看的。其實我姊這人啊,特別死心眼。」徐舒辰湊近陸澤,聲音壓低,「她這輩子除了工作,連個戀愛都沒談過。家裡長輩都急瘋了,但我看她啊,就是在等一個能讓她『算不準』的人。」
陸澤喝了一口酒,心跳又開始不自覺地加速。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陸總,你今天打人的時候,那眼神可不像只是在救『專案經理』。」徐舒辰拍了拍陸澤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我姊這人像一座冰山,只有火能融化她。你是這公司裡最燙的一把火,要不要考慮……試試看?」
陸澤愣在那裡,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他想起下午在大廳,那種「就算愣住也不想放手」的本能。
這哪裡是感謝宴?這分明是徐舒辰設下的「姊夫招募大會」。
回到辦公室,陸澤站在辦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點著冰冷的玻璃,視線卻死死盯著斜對面那扇緊閉的門——那是徐舒妍的辦公室。
他的拳頭還隱隱作痛,但比起手上的痛,心裡的混亂更讓他窒息。
陸澤有一個誰都沒說過的秘密。 大學時期的一場高燒,讓他意外覺醒了前兩世的記憶。在那斷斷續續、如電影碎片般的畫面裡,他總是追逐著一個身影,愛得刻骨銘心,卻也遺憾終生。
這輩子,他之所以拼了命地在行銷界闖蕩,就是為了站到最高處,去尋找那個靈魂深處的身影。
當他第一次在公司見到徐舒妍時,他的心跳確實漏了一拍。那張臉、那種神韻,與記憶中重疊了。可是,當他試圖接近,卻發現這輩子的徐舒妍,冷酷得像一台剛從工廠組裝出來的精密機器。
「我前兩世……到底是怎麼愛上這種機器人的?」 陸澤曾無數次自嘲。他看著徐舒妍精準地砍預算、毫無感情地撤掉他的方案。他討厭她的冰冷,討厭她那種彷彿看透一切、卻對「人情」毫無興趣的眼神。尤其是投標案那天,她的「背叛」讓他更加確信:這輩子的徐舒妍,根本沒有靈魂。
他決定保持距離,他甚至想,或許這一世,命運是想讓他學會「放手」。
然而,今天在大廳的那一秒,所有的理智都被徹底粉碎。
看見徐舒妍遇險的那一刻,他的大腦甚至還沒來得及產生「救人」這個念頭,他的身體就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那種近乎野獸般的反射動作,是他身體裡累積了兩輩子的執念。
打完人的那一刻,他看著自己的手,心裡是真的被嚇傻了。他討厭她、想遠離她,可當他把她強行按進懷裡時,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踏實感與心安,卻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
彷彿漂泊了六百年的孤舟,終於在這一刻靠了岸。
陸澤喝乾了杯子裡的紅酒,他重新看向徐舒妍的辦公室門口。那個總是算無遺策、冷冰冰的女人,現在大概正躲在裡面分析他的心跳數據吧?
「命運啊……」他低聲呢喃。
他終於認輸了。 如果這一世的劇本注定要有一個人陪他走到最後,如果那個「遺憾」一定要被圓滿,那麼,無論她是一台機器,還是一座冰山,他都認了。
他願意收起那些傲慢與距離,攜手徐舒妍,到底會寫出什麼樣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