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是成年人最大的謊言:從信義區陳經理的失控便當談起
中午十二點半,信義區某間科技公司的茶水間,一聲巨響劃破了午休的寧靜。
陳經理把他剛微波好的便當,狠狠地砸在地上。
香菇雞湯混著白飯和油亮的青菜,濺得到處都是。所有人都嚇傻了,空氣凝結成一片尷尬的沉默。大家眼中的陳經理,是那個永遠溫文儒雅、做事條理分明、面對客戶無理要求也能笑著說「我們來想辦法」的完美主管。他從不發脾氣,是大家眼中的定心丸。助理小美顫抖地問:「經理,你……還好嗎?」
陳經理沒有看她,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攤狼藉,雙拳緊握,肩膀微微顫抖。幾秒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三個字:「我沒事。」
但他轉身走進洗手間時,那個背影,是我見過最孤單、最疲憊的模樣。

那一刻,我們都心知肚明。壓垮他的,從來就不是那個不夠熱的便當。
是連續三個月為了新專案天天加班到深夜的疲憊;是太太LINE傳來孩子發燒、但他只能回覆「我還在開會」的無力感;是肩上扛著的信義區房貸和父母的養老金;是老闆在會議上輕描淡寫的一句:「這個案子,市場很期待,不要讓我失望。」
更是日復一日,在電梯鏡子前,對自己說「我很好,我可以,我撐得住」的逞強。
這篇文章,想寫給每一個像陳經理一樣,假裝堅強的你。想告訴你,你不是抗壓性太差,也不是不夠努力,你只是被這狗屁倒灶的生活,磨到快沒電了。
🟢 你不是玻璃心,是職場的「微傷害」讓你千瘡百孔
我們常常以為,會讓人崩潰的,都是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像是被裁員、被背叛。但更多時候,真正磨損我們心靈的,是那些日積月累、難以言說的「微傷害」(Micro-aggression)。
它們小到你說出來,都覺得自己小題大作、是不是太玻璃心。
- 老闆在會議上,當著大家的面說:「這個想法不錯,但如果由小張來執行,可能會更周全。」一句話,否定了你幾天幾夜的努力。
- 同事在你辛苦完成的報告上,只改了幾個字,卻在寄給主管的信件中,把自己列為主要貢獻者。
- 下班時間晚上八點,家庭群組的 LINE 響個不停,主管卻傳來訊息:「那個檔案你方便現在幫我看一下嗎?明天一早要。」你的「下班」,從來不是真正的下班。
- 你提出一個創新的點子,資深前輩笑著說:「年輕人想法很多,但要考慮現實喔。」那種「為你好」的姿態,卻澆熄了你所有的熱情。
在內湖租屋的林小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她是一名行銷企劃,對工作充滿熱情。但漸漸地,她發現自己每天早上醒來,都有一種想死的感覺。不是真的想結束生命,而是一種靈魂被掏空的麻木感。
她說,最讓她難受的,不是工作量本身,而是那種「不被看見」的感覺。她精心製作的簡報,被主管輕易推翻,只因為「感覺不對」;她主動協助同事,換來的卻是對方在背後說她愛出風頭。每一次的微小失望,都像一把小刀,在她的心上劃下一道細微的傷口。
日子久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就成了讓她鮮血淋漓的致命傷。她開始失眠、食慾不振,對最愛的電影和美食都提不起勁。她問我:「我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我就是大家說的草莓族?」
親愛的,你沒有病,你也不是草莓族。你只是被這些無聲的、持續的「微傷害」,弄得千瘡百孔。這些傷害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它們微小到難以反擊,你一旦抗議,反而會被貼上「情緒化」、「難相處」的標籤。於是,我們學會了吞下去,學會了說「沒關係」,學會了把這些委屈內化成對自我的懷疑。
🟢 耗竭不是你的無能,而是身體最誠實的警報
當你發現自己:
- 明明睡了八小時,醒來還是覺得累。
- 對過去熱愛的事物,突然失去興趣。
- 變得易怒、沒耐心,為了一點小事就想發火。
- 工作效率低落,腦袋像一團漿糊,無法集中精神。
- 開始用酒精、暴食或瘋狂購物來麻痺自己。
請注意,這不是你的「無能」或「墮落」。這是你的身心在拉響最高級別的警報,它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告訴你:你,需要立刻停下來。
這種狀態,心理學上稱為「職業耗竭」(Burnout),它不只是一種心情不好的感覺,而是長期的情緒、精神和身體的能量耗盡。世界衛生組織(WHO)已經正式將其列為一種「職業現象」。
在台灣,這種現象尤其嚴重。我們的社會文化,總是在讚揚「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奉獻精神,歌頌「吃苦當吃補」的堅毅。但我們很少被教導,如何辨識自己的極限,如何溫柔地對自己說「不」。
對比一下台灣與其他國家的職場文化,你會發現一些值得深思的差異:
- 台灣的責任制文化:許多人的工時遠超過合約規定,下班後用通訊軟體處理公事被視為理所當然。「已讀不回」在職場上,幾乎成了一種罪。
- 德國的下班後寧靜:德國企業嚴格區分工作與私人時間,許多公司甚至會設定伺服器,在下班後或假日,自動刪除寄給員工的電子郵件,確保他們能真正休息。
- 法國的離線權:法律明文保障勞工在下-班後,有權利不理會工作相關的電子訊息,不必擔心被秋後算帳。
這不是說國外的月亮比較圓,而是提醒我們,這種高壓、長工時的環境,並非天經地義。我們之所以會耗竭,很多時候不是個人問題,而是結構性的困境。

所以,請停止責備自己「不夠努力」。你的耗竭,恰恰是你太努力、太認真、太有責任感的證明。現在,你需要學的不是如何更努力,而是如何「策略性暫停」。
「策略性暫停」不是擺爛或離職,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刻意為自己創造喘息的空間。
- 午休時間,就真的去休息:不要邊吃飯邊看手機回覆公事。走到戶外,曬十分鐘太陽,感受一下風。
- 設定你的「數位下班時間」:告訴自己,晚上九點後,就不再看任何工作群組的訊息。天塌下來,也等到明天再說。
- 安排「無所事事」的行程:在你的行事曆上,鄭重地排入一個小時的「空白時段」,這個時段的唯一目的,就是「什麼都不做」。你可以發呆、聽音樂,或只是看著窗外。
這聽起來很奢侈,對嗎?但在這個快要將我們榨乾的時代,學會暫停,才是最高級的生產力,也是你能給自己最根本的溫柔。
🟢 人心最脆的時刻,不是壓力太大,而是覺得「沒人看見」
回到陳經理的故事。那個砸爛的便當,與其說是情緒的爆發,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求救。
我想,在他內心深處,吶喊的可能是:「有沒有人看到我有多努力?有沒有人知道我有多累?有沒有人可以跟我說一聲『辛苦了』?」
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中,在滿足了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需求後,人最渴望的就是「愛與歸屬感」以及「尊重需求」。
在職場上,這份需求轉化為:被看見、被理解、被肯定。
當我們默默扛下超額的工作,希望主管能看到我們的付出;當我們犧牲週末,處理緊急狀況,希望團隊能感謝我們的承擔;當我們為了家庭,壓抑自己的需求,希望伴侶能理解我們的犧牲。
如果這些努力,最終換來的只是理所當然,甚至是更多的要求與批評,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心最脆弱的時刻,往往不是在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時,而是在你獨自一人,覺得全世界沒有人懂你,你的所有奮鬥都像一場徒勞無功的獨角戲時。
那種感覺,比加班到凌晨三點的疲憊,更讓人絕望。
🟢 找回心靈能量的第一步:對自己承認「我累了」,然後呢?
這篇文章寫到這裡,或許你心有戚戚焉。那麼,最關鍵的問題來了:當我意識到自己真的「沒電」了,下一步該怎麼辦?
第一步,也是最勇敢的一步,就是對自己,誠實地說出那三個字:「我累了。」
這句話不是示弱,而是一種深刻的自我關懷。它代表你願意停止內耗,停止苛責自己,開始正視自己真實的狀態。就像發燒時,你會承認自己生病了,需要休息;心靈耗竭時,也請給予自己同等的溫柔與權利。
承認之後,然後呢?
- 向外求援,打破孤島狀態:找一個你完全信任的朋友、家人或伴侶,告訴他:「我最近不太好,我真的很累。」你不需要對方給你任何解決方案,你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安靜傾聽、不加評判的耳朵。當你把內心的重擔說出口,它就已經輕了一半。那種「被承接住」的感覺,是最好的良藥。
- 建立你的「情緒防火牆」:辨識出那些最消耗你能量的人事物。是那個總愛潑你冷水的同事?還是那個不斷追加需求的客戶?學會設立邊界。你可以練習用溫和但堅定的語氣說:「這個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我今天的工作已經排滿了,這件事我們明天再討論好嗎?」每一次成功的拒絕,都是在為你的心靈能量槽充電。
- 找回身體的掌控感:當心理失控時,從身體著手,是最快的方式。不需要立刻去報名健身房或跑馬拉松。僅僅是下班後,繞著住家附近的公園走十五分鐘;或是在睡前,做十分鐘的伸展。讓身體動起來,感受肌肉的痠疼和呼吸的起伏,這能幫助你把飄散的思緒,重新錨定回自己的身體裡。
- 創造一個微小的「綠洲」:為自己創造一個完全屬於你的,不被工作、家庭打擾的微小時刻。可以是在通勤的捷運上,聽一集你最愛的 Podcast;可以是躲進廁所,花三分鐘看一段好笑的短片;也可以是泡一杯香氣四溢的咖啡,專注地感受它的溫度與味道。這個「綠洲」不需要很大,但它必須存在,它像是一個秘密基地,讓你的靈魂可以短暫地躲進去,喘一口氣。

親愛的,我知道這一切都很難。在這個要求我們像永動機一樣不斷運轉的社會,承認疲憊,需要巨大的勇氣。
但請你記得,你是一個人,不是一台機器。你會累、會痛、會失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的價值,從來不是建立在你有多能扛、多能忍之上,而是建立在你是一個獨一無二、有血有肉的生命。
允許自己沒電,允許自己脆弱,那不是放棄,而是為了能走更長遠的路,所做的最溫柔、也最智慧的儲能。
從今天起,學著把那句掛在嘴邊的「我很好」,換成一句發自內心的「我今天,想早點休息」。
你是否也有過那種「突然沒電」的瞬間?是什麼讓你感覺被耗盡?在留言區分享你的故事,讓我們知道你並不孤單。你的分享,或許能成為另一個疲憊靈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