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試圖刺穿拉望鎮上空常年積聚的濕氣,勉強投下稀薄的光影。白色矮房像一顆潰爛的牙齒,靜靜嵌在橡膠廠廢墟身後的荒草中。陳伯和阿成在破損的鐵絲網外圍佈置著什麼,動作迅速而安靜。阿泰帶著另外兩人,已經按照計劃,向著雨林深處「古老心跳」標記的方向外圍出發偵察。
我站在矮房那個熟悉的牆角洞口前,最後一次檢查裝備。藥粉包掛在腰間,香囊貼身,折刀在褲袋,手電和口哨在觸手可及的上衣口袋。那顆「定魂砂」藥丸用一小塊蠟紙包好,塞在牙齒和臉頰之間,以備不時之需。而那截用油布裹了又裹的黏土手指,被我緊緊攥在右手掌心,冰涼堅硬的觸感不斷提醒我此行的目的與危險。
「記住,兩小時。」陳伯走過來,將一個老舊的懷錶塞進我手裡,錶盤上的指針泛著冷光。「時間一到,無論有沒有發現,立刻往回走。如果聽到三聲哨響,我們會立刻封鎖入口,然後……撤離。」他的眼神裡有沉重,有關切,但更多的是決絕。這是守夜人的抉擇,為了大多數,必要時必須犧牲少數。我理解地點點頭。
阿成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話,遞過來一個小皮囊,裡面裝著一小瓶水和幾塊壓縮餅乾。「下面……乾。」
我接過,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彎腰鑽進了那個向下的漆黑洞口。
階梯依舊,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比上次更加濃重,那股消毒水與腐敗混合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照在滿是污跡和抓痕的牆壁上。上次的恐怖記憶湧上心頭,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一步步向下。
越過那個曾經出現蠕動牆壁和呻吟的房間時,我刻意加快了腳步,手電光不敢在那些深褐色污漬上過多停留。按照張怡薇信中的地圖,E區深層的入口,在主要地下室的另一側,需要穿過一條不起眼的、半塌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鏽蝕嚴重的鐵門,門上原本的鎖已經被破壞,虛掩著一條縫。門上依稀可辨褪色的「E」字噴漆。
推開鐵門,是一段向下的螺旋鐵梯,鏽蝕得厲害,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空氣中的味道變了,消毒水味幾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土壤甜腥氣,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巨大生物體腔內的溫熱與濕潤感。地底的「心跳」聲在這裡變得無比清晰,咚……咚……,每一下都彷彿敲在我的胸骨上,與我自己的心跳形成詭異的二重奏。
螺旋梯似乎沒有盡頭。手電光只能照亮前方幾級階梯和斑駁的牆壁。牆壁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一種深色的、似乎混合了黏土和某種有機質的物質,表面濕潤,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我感覺自己正在深入某個活物的消化道。
不知下了多久,階梯終於到了盡頭。眼前是一條低矮、寬闊的甬道,甬道牆壁和穹頂都是那種深色的有機黏土質地,上面佈滿了不規則的、脈絡般的凸起和凹陷,彷彿血管或神經。空氣悶熱潮濕,呼吸都有些困難。
甬道兩側,偶爾能看到一些嵌在牆裡的、鏽蝕的金屬門,門上標籤早已脫落。有些門緊閉,有些半開,裡面黑黢黢的,散發出更為陳腐的氣息。我不敢貿然進入。
按照地圖,紅色鐵門在甬道最深處。
我開始在甬道中前行。腳下的地面柔軟而富有彈性,像踩在某種巨獸的內臟壁膜上。手電光在黏土牆壁上晃動,那些脈絡般的紋路似乎也在隨著光線微微蠕動。是我的錯覺嗎?
嘩啦……
側後方一扇半開的金屬門內,傳來輕微的、像是很多紙張或落葉被翻動的聲音。
我立刻停步,轉身,手電光對準那扇門。光束刺入門內的黑暗,照亮了一角。裡面似乎堆滿了雜物,還有一些……人形的輪廓?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是廢棄的實驗設備?還是……
我屏住呼吸,緩緩後退。那聲音沒有再響起。
繼續前行。心跳聲越來越大,空氣中的甜腥味也越發濃烈。我開始感到輕微的頭暈和噁心,耳鳴加劇。舌下的「定魂砂」似乎開始散發出一絲清涼的苦意,讓我勉強保持清醒。
終於,在手電光束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厚重的紅色鐵門。
門漆斑駁,但紅色依舊刺眼。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老式的、需要轉動的閥門式把手。門的邊緣,與周圍的黏土牆壁接縫處,生長著許多細密的、深紅色的菌絲狀物質,彷彿這扇門正在被周圍的環境緩慢地「消化」或「融合」。
這裡就是終點了。張怡薇(或她的回聲)所在的地方。
我走到門前,攥著黏土手指的手心已經汗濕。該怎麼做?敲門?直接打開?
就在我猶豫的瞬間,掌心那截一直冰冷的黏土手指,突然傳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脈動!
不是震動,而是一種內部的、彷彿心跳般的搏動感,節奏與地底的「心跳」一致,但更近,更……親切?彷彿我手中的東西,與門後的某物產生了共鳴。
與此同時,紅色鐵門後,傳來一陣緩慢的、拖沓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後。
一個聲音響起。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輕柔地迴盪在我的腦海裡,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迴音,但又依稀能辨別出屬於女性的音色:
「你……來了……」
「帶著……手指……」
「很好……」
「轉動……把手……」
「別怕……這裡……很安靜……」
是張怡薇?還是地籟模仿她的聲音設下的陷阱?
我握緊了黏土手指,它的脈動似乎傳遞著某種信息——既是引誘,也是鑰匙。我看了看懷錶,進入地下才過去四十分鐘。時間還夠。
「張怡薇?」我試著在腦海中回應,不確定她(它)是否能接收到。
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
「我……卡住了……」
「記憶……在流失……」
「它……在編織……新的我……」
「幫我……」
「或者……結束我……」
聲音裡透出無盡的痛苦與掙扎,不像偽裝。
我深吸一口氣,將黏土手指換到左手,右手握住了冰冷的閥門把手。把手鏽蝕嚴重,但還能轉動。我用力一擰——
咔噠。
門鎖開了。
一股更加濃郁、幾乎令人作嘔的甜腥熱氣從門縫裡湧出。我咬緊牙關,用肩膀頂著厚重的門板,緩緩推開。
手電光迫不及待地射入門內。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的呼吸瞬間停止。
這是一個比外面甬道更加寬闊的空間,更像一個天然的地下洞窟,但洞壁和地面依舊是那種深色的、脈動的有機黏土。洞窟中央,有一個微微下陷的「池子」,裡面不是水,而是翻湧著、冒著細密氣泡的濃稠黑色泥漿,泥漿的中央,緩緩起伏著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暗紅色肉質團塊,表面佈滿了脈絡和類似神經節的凸起——那就是地底「心跳」聲最強烈的來源!是地籟的「心臟」或「大腦」節點?
而在這個「泥漿池」的邊緣,靠近我的一側,有一小塊相對「乾淨」的、鋪著破舊防水布的水泥平台。
平台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人形的輪廓。
她(?)穿著一件已經污穢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護士服(或實驗袍),低垂著頭,長髮披散,遮住了面容。她的身體一半坐在水泥台上,另一半……從腰部以下,卻與平台邊緣的黏土地面融合在了一起!不是被埋住,而是血肉、衣物纖維與那黑色的有機黏土無縫銜接,過渡區域的皮膚呈現出樹皮般的質地和深淺不一的土色,還有細小的、根須般的東西從她的腿部延伸進泥土中。
她就是張怡薇。或者說,是張怡薇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殘餘部分。
似乎是感覺到我進來,她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一般,抬起了頭。
長髮向兩邊滑落,露出她的臉。
我的胃部一陣劇烈痙攣。
那張臉依稀還能看出信紙照片上那個清秀女子的輪廓,但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與土黃交雜的顏色,乾枯緊繃,像老樹皮。她的眼睛……沒有眼皮,也沒有睫毛,眼眶裡是兩顆渾濁的、彷彿由凝固的琥珀和泥沙構成的球體,沒有瞳孔,但似乎在「看」著我。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已經與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無法閉合,露出裡面同樣是泥土顏色的、沒有牙齒的腔洞。
她已經不是人類了。是一個正在被地籟緩慢吸收、轉化的「過程體」。
「林……海然……」她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比之前更加虛弱、斷續,伴隨著黏土摩擦般的雜音,「你……看到我了……」
「嚇人……嗎?」
「我……也怕……鏡子……」
我喉嚨發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任何戰場慘狀帶來的衝擊,這是對「存在」本身的褻瀆和扭曲。
「時間……不多……」張怡薇(的回聲)繼續「說」,「我的……意識……越來越淡……它……學得太快……」
「我該怎麼幫你?」我終於在腦海中問道,同時警惕地觀察著洞窟中央那個蠕動的肉質團塊和翻湧的泥漿池。它們似乎暫時沒有攻擊意圖,只是持續地脈動著。
「手指……給我……」她「說」。
我遲疑了。交出這關鍵物品?
「它……是契約……也是……錨點……」她的聲音帶著急迫,「郭博士……用它……把我……和它……連在一起……」
「切斷……或者……轉移……」
「只有……手指……能觸碰……儀式……的核心……」
我看著手中脈動愈發明顯的黏土手指,又看了看她與地面融合的下半身。這東西是郭博士「橋樑」儀式的關鍵?是它將張怡薇固定在這個可怕的狀態?
「切斷會怎樣?轉移給誰?」我追問。
「切斷……我可能……立刻消散……意識歸入……泥漿……」
「轉移……」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我身上,「需要……另一個……自願的……錨點……承受……鏈接……」
「或者……用更強烈的……外來『聲音』……暫時……覆蓋儀式……印記……爭取……時間……」
更強烈的外來聲音?我的戰場記憶?
「郭博士……在哪裡?」我換了個問題。
張怡薇緩緩地抬起一隻手臂(手臂的皮膚也呈現出同樣的質地,動作僵硬),指向洞窟的另一個方向,那裡陰影更濃。
手電光照過去。在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堆……東西。
像是大量黏土、破爛衣物、實驗儀器碎片以及人類骨骼殘骸混合堆積而成的怪異聚合體。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但扭曲變形,頭部的位置深深嵌入黏土牆壁,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部分肩胛骨。那堆聚合體的表面,同樣有脈絡與周圍的黏土相連,並且在微微起伏。
郭博士。他沒有成為「橋樑」,他成了地籟的一部分,或者說,一個失敗的「嫁接體」。
「他……太貪心……」張怡薇的「聲音」帶著悲涼,「想……成為……神……」
「結果……成了……養分……」
「儀式……失控……我……被卡住……」
「它……通過我……學習……更快了……」
「『它』到底是什麼?想要什麼?」我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沉默。洞窟裡只有泥漿冒泡和肉質團塊脈動的聲音。
良久,張怡薇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困惑:
「它不是……生物……」
「不是……意識……像我們……」
「它更像……一種……自然程序……**
「古老……非常古老……」
「任務……是……收集……儲存……重組……」
「收集……所有……強烈的……生命印記……」
「重組……成……更『穩定』……的……形式……」
「它認為……記憶……情緒……痛苦……是……雜質……也是……原料……」
「它在……淨化……也在……學習……進化……」
「最終……它可能……想……取代……」
「用更『完美』……沒有痛苦記憶的……『回聲生命』……取代……我們……」
自然程序?生命印記的收集與重組?取代?
這聽起來比單純的怪物或鬼魂更加可怕。這是一種沒有善惡、沒有目的、只是按照某種古老本能運行的「宇宙級」力量,將人類的意識和情感視為有待處理的數據和材料!
「弱點呢?怎麼對抗它?」我急切地問。
「核心……在森林……深處……『古老心跳』……」
「這裡……只是……一個……較大的……節點……」
「切斷……節點與核心的……鏈接……可以……暫時削弱……」
「用……強烈的……混亂的……『噪音』……干擾它的……聲紋……編碼……」
「或者……找到……最初的……『指令』……或……『關閉』……開關……」
「但……我不知道……在哪……」
「V-05……可能……知道更多……他……更接近……古老……」
就在這時,我掌心的黏土手指突然劇烈脈動起來,同時,洞窟中央的肉質團塊也猛地加快了搏動頻率!
泥漿池翻湧加劇,發出「咕嚕咕嚕」的巨響。
張怡薇的殘軀劇烈顫抖起來,與地面融合的部分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它……發現了……」
「你在……這裡……」
「你的……聲音……太……明顯……」
「它在……嘗試……解析……捕捉……」
「快……決定……」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襲來。無數混亂的畫面、聲音、氣味碎片如同洪水般試圖沖入我的腦海——槍炮、慘叫、沙漠的灼熱、鮮血的鐵鏽味、還有拉望鎮居民零碎的記憶、郭博士瘋狂的低語、V-05的怒吼……地籟正在以我為中心,瘋狂地讀取和拉扯著周圍所有的「聲紋」!
舌下的「定魂砂」藥丸化開,一股極度清涼苦澀的液體流下喉嚨,瞬間將那股精神衝擊逼退了一些,但劇烈的頭痛也隨之而來,眼前陣陣發黑。
我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看著痛苦掙扎的張怡薇,想到她信中的警告和鎮上即將面臨的災難,我握緊了黏土手指。
我不能成為新的「錨點」,那無異於自殺。
切斷她的鏈接,可能意味著她的徹底消散,但或許能暫時擾亂這個節點。
或者……嘗試用我的「噪音」去覆蓋?
我沒有時間深思熟慮。直覺和戰場上培養的決斷力佔了上風。
我向前一步,跨上水泥平台,無視了張怡薇那可怖的外表,蹲在她面前。我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泥土與腐朽氣息。
「張怡薇,」我盯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腦海中清晰、堅定地傳遞我的意念,「我不會成為新的錨點。我也不能看著你這樣下去。我要嘗試切斷它,或者至少……給你一個解脫的機會。可能會很痛苦,也可能會失敗。你……願意嗎?」
那張非人的臉上,似乎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做出一個表情。
「動手……吧……」她的「聲音」微弱但堅決,「比起……變成……它的一部分……」
「我寧願……安靜……」
「謝謝……你……來……」
我點了點頭,舉起了手中的黏土手指。它的脈動已經與肉質團塊、泥漿池,乃至整個洞窟的震動完全同步。我將手指的尖端,對準了張怡薇腰部與地面黏土融合的那條模糊的「界線」。
該怎麼做?僅僅是碰觸?
就在黏土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條「界線」的瞬間——
異變陡生!
我腳下的水泥平台突然軟化,變成了黏稠的泥漿!我的雙腳瞬間陷了進去,冰冷的泥漿迅速沒過腳踝,並且傳來巨大的吸力!
與此同時,張怡薇身後那翻湧的泥漿池中,猛地伸出七八條由泥漿凝聚而成的、粗壯的觸手,閃電般向我捲來!
洞窟中央的肉質團塊發出低沉如雷鳴的脈動,表面的脈絡發出暗紅色的微光!
地籟根本不想讓我切斷鏈接!它要抓住我,吞噬我,解析我這個「強烈的、外來的痛苦聲音」!
「小心!」張怡薇殘存的意識發出驚呼。
我反應極快,在腳下軟化的瞬間,就將全身力氣灌注雙臂,猛地向旁邊一撲,狼狽地滾落在尚未軟化的洞窟邊緣地面。但那泥漿觸手速度更快,兩條已經纏上了我的左腿和腰間!
冰冷、滑膩、帶著巨大壓迫感的觸感瞬間傳來,並開始將我向泥漿池拖拽!
我右手拔出折刀,狠狠刺向纏住腰間的觸手!
刀刃刺入,感覺不像刺入肉體,更像刺進了一團極度緊密的濕泥,阻力巨大,而且沒有血液流出,只有黑色的泥漿從傷口滲出。觸手彷彿沒有痛覺,只是收得更緊!
另一條觸手則試圖捲走我左手中依然緊握的黏土手指!
情急之下,我做出了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
我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匯聚了我所有戰場積壓下來的恐懼、憤怒、絕望與殺意的咆哮!
「啊——!!」
這不是普通的喊叫。在「定魂砂」藥效刺激和極度危機下,這一聲彷彿凝聚了我全部的精神力量,混合著硝煙與血腥的「聲紋」!
與此同時,我將左手中的黏土手指,不是刺向觸手,而是狠狠地、用盡全力摜向腳下那脈動的黏土地面!
「噗嗤!」
黏土手指深深插入了地面,直沒至根部。
剎那間,以插入點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劇烈的震盪波擴散開來!不是物理震動,而是某種聲紋的風暴!
我那一聲咆哮的「聲紋」,似乎通過黏土手指這個奇異的媒介,被極度放大、扭曲,化作一道尖銳混亂的「噪音」,粗暴地衝擊著洞窟內原本有序的脈動節奏!
嗡——!!!
整個洞窟劇烈震顫!肉質團塊的搏動瞬間紊亂,暗紅光芒明滅不定。捲住我的泥漿觸手猛地一僵,然後崩解,重新化為普通泥漿灑落。翻湧的泥漿池平靜了一瞬。
就連張怡薇與地面融合的部分,也劇烈抖動,界線處發出「噼啪」的脆響,似乎有鬆動的跡象!
有效!我的「噪音」干擾了它!
但我自己也絕不好受。近距離承受這股聲紋風暴的反衝,加上「定魂砂」的副作用,我感覺腦袋像要炸開,耳鼻都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可能是血),視線一片模糊,幾乎昏厥。
我不能暈過去!暈在這裡就完了!
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力,我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衝向張怡薇。黏土手指還插在地裡,但我顧不上了。
我抓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臂,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將她從地面「拔」出來!
「呃啊——!!」
張怡薇發出無聲的尖銳「悲鳴」,在我的腦海中迴盪。那融合的部分撕裂開來,不是血肉,而是大量混合著根須、泥土和不明膠質的黏連物被扯斷!
她的一半身體被我扯離了地面,但下半身依舊有大量黏連,而且斷口處沒有流血,只有深色的、濃稠的漿液滲出。
與此同時,被我「噪音」干擾的地籟似乎恢復了過來。肉質團塊發出憤怒的咆哮(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的低頻轟鳴),更多的泥漿從池中和洞壁滲出,開始凝聚。
「走……快走……」張怡薇的「聲音」極度微弱,「帶我……出去……沒用……我……已經是……一部分……」
「摧毀……手指……或……帶走……」
「別……管我……」
我看著她那殘破不堪的軀體,知道她說的是對的。她已經與地籟深度融合,強行帶走,她也活不了多久,甚至可能成為地籟追蹤我的信標。
但把她留在這裡,繼續承受這種無盡的痛苦與轉化?
我咬緊牙關,做了一個殘忍但可能是對她最後仁慈的決定。
我鬆開她的手臂,快速撿起旁邊一塊從郭博士那堆殘骸中掉落的、鋒利的金屬碎片。
「對不起。」
我在腦海中對她說,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金屬碎片狠狠刺入了她頭部與頸部相連的位置——那渾濁「眼睛」的下方。
沒有抵抗。她的軀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軟了下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熄滅了。
她終於「安靜」了。
洞窟的震動和泥漿的凝聚在那一刻似乎停滯了一瞬,彷彿地籟也對這個「錨點」的突然徹底失去活性感到一絲「困惑」。
我趁此機會,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黏土手指(它依舊在脈動,但似乎黯淡了一些),轉身就向紅色鐵門衝去!
身後的泥漿觸手再次凝聚,呼嘯著追來。
我衝出鐵門,反手用盡全力將沉重的門板甩上!
砰!
觸手撞擊在門內側,發出沉悶的巨響。門板震動,但暫時關住了。
我不敢停留,沿著來時的甬道和螺旋鐵梯拚命向上跑。頭痛欲裂,視線模糊,肺部火燒火燎,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出去!
懷錶不知何時已經丟失。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這段向上的路漫長得令人絕望。
終於,我看到了E區入口那扇鏽蝕的鐵門,看到了外面地下室昏暗的光線。
我衝出鐵門,穿過走廊,回到那個有抓痕和污跡的主地下室,然後是向上的階梯……
當我終於從牆角的洞口爬出,重新呼吸到外面(雖然依舊污濁)的空氣,看到陳伯和阿成緊張而驚愕的臉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時間……超了……」我嘶啞著說出這句,便感到天旋地轉,黑暗吞噬了意識。
在徹底昏過去之前,我隱約聽到陳伯的驚呼,看到阿成衝過來扶住我,以及……
在我自己腳下,被陽光拉出的、微微晃動的影子旁邊……
似乎有另一個更淡、更扭曲的影子,正緊緊貼著我的影子,輪廓依稀像一個蜷縮的女人。
然後,那淡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我的影子裡,消失不見。
是幻覺嗎?
還是張怡薇最後的「回聲」,以某種方式……跟我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