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殞地
冷雨落在殞地,落在斷劍與白骨之間,像天地在替誰哭泣。
少年負手立在雨裡,一襲青衫早被血染成暗紅。他腳邊橫著一柄折斷的長劍,只餘半截劍身,劍脊上刻著細小的篆字:八極。
「八極劍法,已失傳三百二十年。」
老人撐著油紙傘,緩緩走近,声音沙啞得像風吹破廟。「你不過十七歲,怎麼會這門劍?」
少年沒有回頭,只抬手拭去臉上混著雨水的血。
「我爹臨死前,把劍譜縫進我皮肉裡。」
他解開衣襟,胸口到腹部一道猙獰舊疤,疤裡隱隱透出墨線,像一條蜈蚣伏在皮下。那便是整部八極劍譜。
老人沉默良久,嘆息:「八極者,極於八方,生死之間無死角。練到極處,一人可敵萬軍。可你知道為什麼它失傳嗎?」
「因為練到第七極,就會夢魘纏身,瘋得乾乾淨淨。」少年淡淡說,「第八極,從來沒有人到過。」
雨更大了。老人把傘遞給他。
「你若想活,就別再練下去。」
少年卻笑了,露出少年人少有的蒼涼。
「我若不練,怎麼殺得了那個屠我滿門的人?」
他接過傘,卻沒有撐開,任雨砸在自己身上,像用雨水洗去最後一點軟弱。
那一夜之後,江湖上開始流傳一個名字:
「夢劍」。
第二章 入夢
第七極的夢魘比傳說更殘酷。
少年每夜入睡,魂魄便被拖進一個無邊的鏡之世界。千萬個自己從鏡中走出,手持同样的半截八極劍,向他刺來。每一劍都帶著他最恐懼的記憶:爹娘倒在血泊裡,妹妹被拖進火海,族人一個個跪地求饒卻仍被砍下頭顱。
他殺了一個又一個自己,劍鋒卻越來越慢,因為他發現,殺得越多,鏡中那個「自己」眼裡的恨意越像他此刻的眼睛。
第三百六十五個夜晚,他終於停劍。
「我若殺盡鏡中人,便是真的瘋了。」
那一刻,所有鏡面忽然碎裂,化作漫天銀色飛灰。飛灰中浮出一道門,門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恭喜你,過了第七極。」
「第八極,是什麼?」少年問。
「夢幻式。」那聲音像在笑,「把夢境與現實的界限斬斷,從此你眼中的世界,便是你的劍域。」
少年踏進門。
醒來時,天已微亮,他躺在荒郊野寺,胸口舊疤全部裂開,墨線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如髮絲的銀色劍痕,從心口直達眉心,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第三隻眼。
他握住那柄只剩半截的八極劍,輕輕一揮。
空氣裡什麼也沒發生。
但十丈外的古松,卻在下一瞬齊根而斷,斷面平滑如鏡。
第三章 斷情
三年後,江湖再無「夢劍」之名,只有一個傳說:
凡是見過那人出劍的,都活著回不來。因為他們在見到劍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只是夢還沒醒。
他要找的那個人,名叫燕無極,當今聖上親封的「鎮國大將軍」,屠他滿門的那把刀,如今已成了朝堂上最鋒利的一把刀。
少年——不,現在該稱他「夢劍」——終於在京畿之外的落雁坡,拦住了燕無極的八抬大轎。
「你來了。」燕無極掀開轎簾,笑容溫雅,像在迎接一位老友。
「我來取你命。」夢劍說。
「你練成了第八極?」燕無極眼中終於浮出興趣,「那我倒想看看,夢幻式,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拔刀。刀名「斷情」。
一刀斬出,天地失色。
那是少年三年前見過的一模一樣的刀光,爹娘便是死在這一刀之下。
夢劍卻只是抬了抬眼皮。
沒有出劍,沒有移動,甚至連衣角都沒動。
燕無極的刀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再也斬不下去。
因為他忽然看見,自己站在無數鏡子中央,每一面鏡子裡的自己,都被一隻手從背後貫胸而過,那隻手握著半截斷劍,劍脊篆字:八極。
「這……這是什麼?」燕無極的聲音開始顫抖。
「夢幻式。」夢劍輕聲說,「我讓你夢見了你最恐懼的死法。」
「可這只是夢!」
「對我而言,夢即是真。」
燕無極的刀「噹啷」落地,人卻沒有倒下,他只是呆立原地,瞳孔逐漸渙散。
三息之後,他忽然狂笑起來,笑聲卻越來越遠,像從極深極深的井底傳來。
「我死……在我最得意的刀法裡……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燕無極七竅流血,轟然倒地,早已氣絕。
夢劍俯身,在他懷中取出一個絲絛包裹。打開,裡面是一塊玉佩——他妹妹臨死前還緊握在手裡的那塊。
他把玉佩貼在額頭,銀色劍痕微微發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哭泣。
第四章 醒劍
復仇結束的那天晚上,夢劍回到殞地,回到當年父母與族人血流成河的那片荒原。
他把半截八極劍插進土裡,單膝跪下。
「我殺了那個人。」
「可我還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風很冷,吹得他眼角的淚瞬間成冰。
忽然,斷劍的劍脊亮起溫柔白光,一道模糊的身影從劍中浮出,是他爹。
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撫過他眉心的銀色劍痕。
那一瞬間,夢劍聽見無數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是族人臨死前的笑聲,妹妹喊「哥哥」的聲音,娘親哼的搖籃曲……
所有被他封存在夢魘最深處的聲音,一瞬間湧了回來。
他哭得像個真正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個殞地都開始下雪。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白骨,覆蓋了血跡,也覆蓋了那柄半截斷劍。
當他再次睜開眼,眉心銀痕已消失,胸口舊疤也不再疼痛。
他拔起斷劍,卻發現劍身不知何時已經完好如初,劍刃映出他的臉——不再是殺戮後的蒼白,而是一個十七歲少年乾乾淨淨的臉。
「第八極的最後一式,原來叫『醒』。」他喃喃道。
從此江湖再無夢劍,也無八極。
只在某些雪夜,邊關的士兵會看見一個青衫少年,背著長劍,牽著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在風雪中走遠。
有人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笑笑,只說:
「我啊,姓夢,單名一個『醒』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