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作品一旦離開它們所屬的年代,就像被封進玻璃瓶裡的陽光,雖然還能照亮你,但已經回不去那時刺眼的強度。天地無用、櫻花大戰、秀逗魔導士這些動畫,對我來說就是那樣的陽光。它們不是單純的影像,而是某段已經無法重來的時間。
我第一次遇見這些作品,是在念小學的時候。那時候,放學後的日常像是固定儀式:把書包往桌腳一丟,打開還帶著靜電雪花點的電視,等待首華卡通台、衛視中文台、超視或緯來播放熟悉的片頭曲。那是華語地區的九〇年代——一段資訊還不流動、世界還未被社群撕碎的時代。動畫對我們來說不是「作品」,而是世界的出口。
那時候的文化氛圍很奇妙,它不是今天這種網路龐雜資訊爆量的自由,而是一種介於匱乏與驚喜之間、帶著苦悶與幻想並存的空氣。大人們忙著工作、補習班興起、成績壓力逼得孩子喘不過氣,東亞教育的沉重像一塊看不見的牆。但也因為現實有那麼多不能說的悶,那些動畫才更像救生繩。電視台的播映、租書店架上皺掉的盜版漫畫、文具店裡不知道是哪國商人進的奇怪周邊、同學口耳相傳的角色名字——它們共同構築出一個只有當時的孩子能理解的祕密宇宙。也就是在那個宇宙裡,我第一次看到《天地無用!》。那時的我年紀小得幾乎不懂什麼叫後宮或角色塑造,我只看到一群古怪、漂亮、吵鬧但彼此依賴的人住在一起。那種「家」的形狀,並不是現實生活裡能找到的家。它混亂、沒規矩,充滿了不講道理的感情,但它溫暖得讓人嫉妒。現在回頭看,它的魔法不是來自劇情技巧,而是來自一個年代仍然相信「無條件的陪伴」是可能的。如今的觀眾太習慣剖析動機、太習慣合理性,甚至太習慣懷疑愛。但在九〇年代,愛是可以沒有理由的。那個環境讓《天地無用!》的奇蹟得以誕生,而這份奇蹟也只能留在那個時代。
《櫻花大戰》在我心裡的重量則屬於另一種浪漫。那是電腦遊戲還不普及的年代,小孩如果幸運能摸上家裡的電腦,就像碰到新文明一樣。大正浪漫、歌劇團、戀愛選項、舞台劇結局,這些東西對當時的華語區孩子來說是完全陌生又充滿魅力的。我甚至說不上為什麼會被那些角色吸引,只覺得她們的世界比現實更有光。那是一種信仰式的浪漫——相信命運、相信善良、相信選擇能改變關係、相信每個笑容背後都有故事。如今的浪漫被現實磨得更敏感、更警覺、更講究性別與倫理,但在九〇年代,我們還太小,還沒學會這些。那時候的我們可以用最純的心去接受舞台劇團的溫柔,而這份純度,一旦失去,再沒有任何作品能替代。
至於《秀逗魔導士》,它教會我的是世界可以「這麼亂來」。九〇年代華語地區的孩子面對的是一個講求乖巧、效率、成績的社會,搞笑往往被視為不正經。可是在動畫裡,莉娜.因巴斯可以靠嘴砲解決任何問題,可以為了錢與吃的亂七八糟;魔法可以不合理;角色可以亂吵亂鬧;甚至劇情本身也常常「說翻就翻」。那是一種現實中不會允許的自由。現代的搞笑動畫必須避開社群批判、必須重視政治正確、必須掌握節奏、必須有 meme 化潛力,但九〇年代不需要。那個時代的混亂是溫柔的,失序是被允許的——這讓《秀逗魔導士》擁有了今天無法複製的靈魂。
當我們說「這些作品只能活在過去」時,我其實覺得不是作品離不開過去,而是我們再也回不到那個能讓作品活起來的文化空氣。那是一個孩子坐在地板上、盯著小小的電視、以為動畫世界就在螢幕另一端等他的時代。那個時代沒有網路,但有想像;沒有社群,但有同學之間低聲交換的秘密;沒有太多正確觀念的束縛,但有著孩子對世界最原始的好奇。
如今的我們依然能重看那些作品,但看的已是回憶的倒影。真正活著的,是那個每天抱著書包跑回家、只為了不錯過開場曲的小孩。是那個世界還不大、但心卻足夠大的年紀。九〇年代的動畫文化讓這些作品成為可能,而如今的世界,則讓它們只能靜靜地躺在過去。
也許有些魔法之所以珍貴,就是因為它們從來不是屬於未來的。它們本來就只屬於我們還能相信一切的那段時光。只要我們願意偶爾停下來,打開記憶裡那個泛黃的玻璃瓶,裡面的陽光就會再次灑出來,提醒我們:原來我們曾被世界如此深地擁抱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