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拉美斯、霏碧與默思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這種外在環境下,當同學們回到極度尊重個人主義、自由學風的校園時,自然也就會抱團取暖,各自招呼幾個志同道合,或起碼氣味相投的夥伴,三五成群地分別聚集在一起。當然,少數個性孤僻的獨行俠也有,但之前在煉獄營裡淬鍊出來的革命情誼仍是同儕間最堅實與最基礎的維繫力量,特別是全體師生一律住校的規範下,同學中離群索居的異類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在這個大觀園中,就是充滿著具備特異稟賦的各類奇才高手,這樣才好,讓同學間彼此互相學習,同儕間可以以良性競爭,在良師益友的砥礪下,同學們才能夠在四年的學習階段突飛猛進,這才是第二高校辦學的目的所在。
拉美斯自從與默思回到學校後,表面上是回復了學生的生活,但由於煉獄十周對拉美斯的衝擊甚大,讓他不只在身體上茁壯,連心靈也提升了一個層級。特別是最後的大洪水,讓他在心理素質上脫胎換骨,好像也幫他做了重生式的成年禮。甚至讓他生出一種厭惡過去生活在「優渥公子哥兒」那種無憂無慮、不知人間疾苦的生命調調兒的感覺,而剛開始時,他以為這只是因為他還沒有從緊張刺激的煉獄情結中回復過來,心裡想說過幾個星期,一切就會跟他過去十七年的生命一樣。但隨著時間一天一天地過,他發覺他回不去了!啥,甚麼意思?他已不像小孩子般的單純、無邪,他已懂得人世間的苦難、複雜與糾葛。
是的,拉美斯自覺越來越像是脫胎換骨般,而且越來越加速,就好像蠶寶寶要蛻去蠶繭,剛開始是慢慢的,那蠶繭束縛的力量還遠大於蠶寶寶自身的力量,但這個轉變的過程是此消彼長的,在一加一減之間,相當於是以雙倍以上的相對速度產生變化,而等到他蠶寶寶身軀茁壯起來,超過臨界點後,那蠶繭的束縛力簡直就微不足道,就在適當時機成熟後,小小蝴蝶藉由展翅之力,將殘繭一捅即破了。於是霎時間,一隻艷麗無雙、獨一無二的漂亮蝴蝶就誕生於宇宙之間。
拉美斯目前的心靈就像蠶寶寶,當煉獄以一顆種子的形式進到他的心靈時,就不斷的深入深入,直到他內心深處,種子在那裡幽靜地著床,然而藉著自然成長之力,種子一天一天轉化,它落地生根、萌芽出土、長成幼苗、抽生茁壯,只要不揠拔它、不壓抑它,讓他順其自然就得以擁有自己獨特的生命。
第二高校的美麗校園無疑就是拉美斯這顆心靈種子著床生根的最好土壤,它的自由學風就是促進他心靈成長茁壯的空氣,而圍繞在拉美斯周遭的同學更是使他生命多姿多采的陽光。誠如第二高校的招生準則所揭櫫的:我們要的是人類社會各領域的菁英,而不是成功人士的孵化器!所以,在校園裡是個大融爐、是個大雜燴,充斥著具備各種特殊專長的奇才、腦袋裡面裝滿了百花齊放的價值觀,所以,你可以向每一個同學學習他的專長,你也可以向他撞擊截然不同的觀點,於是你可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寬闊與「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通達。
學務主任反覆重申:「我們希望你活出自己,就是屬於你自己的獨特生命,所以甚至我們從不邀請傑出校友返校來演講,以避免他們侷限了你的未來。」就是在這樣的良師益友們環境中,拉美斯體驗到了有別於他過往的實際世界,默思也初探了屬於他未來的美麗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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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益師教授是位年約五十餘歲,是第二高校的招牌名師,幾乎是撐起近十年第二高校聲譽日隆的關鍵人物。平常總是不苟言笑的沉思型嚴師,但他偶爾也講些冷笑話,而此時他就展開自我解嘲式的招牌微笑,他臉頰下緣的那兩個小梨渦,瞬間使得他冰凍三尺的冷面出現了春風吻上臉頰般的暖意,煞是天真、可愛。
由他來講授一年級的關鍵必修課程──組織理論與管理正是絕配!因為老師的個性與課程的調性是這麼的相符合,人類的組織運作原本就是在七分冷冰冰、公開公平的制度規劃中,然後在帶著三分暖和和、個別彈性的人情處理。
魯益師教授喜歡把課堂氣氛弄得冷冽些,因為他認為這樣的氛圍會讓同學們的理性特質發揮到最高。於是助教們會在上課前把教室情境設定在「赫斯珀利亞高原上的山間小屋」模式,雖然第二高校校園就位於四季如春的烏托邦平原的暖房大屏蔽內。
他講台背後還要有一座古典的壁爐,象徵人類理智的開端,但那一團熊熊烈火的溫暖實不足以輻射到教室內的每一角落,就算是搶佔前排座位的同學們還是得打起十二萬分的警醒,以免在課堂上偶然的失神,被老師逮個正著,讓那隨之而來、追根究柢式即席拷問的難題,將你問倒在冰與火交會的課堂上。
今天是下學期課堂開學的第一天,老師就貌似隨堂拋了一個在管理領域中的千古詰問──「管理學中人性的假設」來讓同學論述,其目的倒不是要辯出個真理來,而只是藉此想聽聽同學們的邏輯思辨與即席論證能力。同學們紛紛引經據典地申論起各種古典到現代有關「人性」的學派理論來,以投老師之所好,希望能在一開始就在嚴師的心目中博取一個深刻且優秀的第一印象,以爭取本學期本學科的高分,甚至為將來論文寫作與指導教授爭取上搶得先機。
同學們皆有備而來;克拉克同學首先舉手發言,他道:「我認為不管是治大國或是管小公司,天下道理是相通的。身為一位專業的經理人,我們所要奪取的是組織成員們的竭心盡力。所以,我推崇中國古代法家的『嚴刑峻法,鐵面無私』的簡單明瞭法則,『以簡馭繁』來面對複雜無比又各懷鬼胎的人性卑劣面。」有人開了第一槍,於是課堂上就有同學附和了起來,大多是家族企業的第N代公子哥兒,一朗同學就舉例道:「現在是高度科技文明時代,理應用『科學管理學派』的人性本惡假設,來防止機器人、生化人、有機人、靈性人等多元物種所爆發加乘相加的複雜管理情境之亂。」
老師一張漠然的臉看著同學們,他無意識地玩弄手上的筆,好像操弄課堂的氣氛一樣,等多位同學們各言爾志的發言都告一段落,課堂又恢復安靜,老師正刻意營造他想要的氛圍──在一陣令人難耐的無聲死寂後,他瞄了一眼同學們的名字與簡歷總表,道:「很好,大家都很投入課堂的學習中,也勇於發表自己的想法。現在我想邀請一位同學發言…」課堂溫度倏然再降了五度,彷彿攀上了火星第一高峰──高於基準面21,229公尺的奧林帕斯山一樣。此時同學們盡皆肅然地等候魯益師教授震撼教育般的傳喚。
老師很滿意這樣的上課氛圍(有點像古代戰場廝殺前的冷冽嚴肅),老師懷著一點刻意地心機,接著眼神一亮的選中他的「天選之人」,高聲道:「霏碧同學,請妳針對『管理情境中人性的假設』這個主題說說自己的看法。」原本內心就糾結萬分的霏碧,猛然被老師點名,心頭一緊,心想:「莫非是『墨非定律』發功?」原本蒼白的臉龐,更是雪白如紙。但她從眾同學木然的眼神中,看到拉美斯一貫暖男般和煦的目光投來,她立時感到一股勇氣由內而生,道:「對這個前提假設,我有不一樣的看法。」
她瞄了一眼老師莫測高深的微笑,心懷忐忑的續道:「我堅決主張『人性本善』,我想我的同學們一定會對我的論點感到訝異,因為我的信仰明明在開宗明義就告訴我們『人類的始祖犯了罪…』這是事實!這也是我不變的信仰。」
霏碧喘口氣後,繼續申論道:「但我注意到老師今天的問題是──在『管理學』領域中人性的假設,也就是我今天想從規範性觀點來論述我對在組織中『人性本善』的看法。」
霏碧歇了一下、調勻了呼吸,續道:「同學們當然也有可能認為我從小生長在修道院,周圍都是被一群清心寡慾、謙卑忍讓的修女、修士所包圍,所以,我會天真到認為世上不存在壞人。其實不然。」同學們發出一陣陣「咦」的聲音,霏碧等這陣小騷動平歇後,續道:「我分兩點來說明,第一點再怎麼清心寡慾的人,其方寸之間善與惡的爭戰依樣很激烈喔;第二點才是我所接觸的重點,在我所接觸的環境中,其實不只是純潔神聖的修道院,我還工作過監獄、街友之家、毒犯勒戒所、未婚媽媽收容所、…等等各種社會邊緣人的機構。」
霏碧在很多同學們投以訝異、敬佩等等眼光中,續道:「這些機構中的人,表面上都是人性極醜陋後果的匯集,然而,我長期耳濡目染之下,就會認定『人性本惡』嗎?」她看了看眾同學,堅定的道:「不會!這些機構的內涵與核心都是有一群默默的工作者,他們發揮『人性本善』到極致的精神,才會使這些機構運作良好且存續很久。面對被牧養的會眾,他們帶人先帶心,因為心服才會全人都服。」
這時連老師也停止了轉筆,聽著霏碧續道:「回到今天老師的主題,在管理領域範疇內,我認為:從客觀環境的實證中,我雖然承認人性是複雜的、多元的、善變的;但在我們自由意志可以選擇的主觀情境中,我們應該善用『規範性的觀點』,做出最正面、最有意義的決策。而我堅信人類社會在長期歷史的時間軸中,邪終不能勝正!」
霏碧話鋒一轉道:「所以,你如果問我,這輩子我最有成就的事是甚麼?我會認為我曾經在最邪惡、最黯淡的角落,開始點起一支發光的蠟燭,慢慢地凝聚人心,進而形成一把光明的火炬,光耀在我所服務的區域裡面。但我不會引以為自傲,因我深知是誰成就了這項事業。」霏碧身旁似有「聖女」的光圈籠罩。拉美斯率先鼓起掌來,同學們也應和著,在克拉克的口哨聲中,霏碧有些困窘地向同學們鞠了躬。
魯益師教授站了起來,示意大家安靜後,道:「我個人非常感謝霏碧同學用極大的勇氣與極精闢的角度,向我們論述了這個千古爭論不休的議題,既然它是個備受爭議又見仁見智的問題,代表它本身沒有標準答案。所以,如果各位同學用心聽講,就可知道霏碧同學設了一些特定『前提』後,才開始她的論述,這種思辨的邏輯推論是對的。」
老師看了一些心領神會、頻頻點頭的同學道:「但這不代表你身為一個領導者,在任何情況下,你都隨波逐流、因勢利導,甚至模擬兩可、人云亦云!不!你必須要有你的主張。我剛聽了很多人的主張,很好。我聽了霏碧同學的主張,更好。」
老師看了霏碧一眼後,道:「但如果你問我,我會跟你們稍有不同。身為一位專業經理人,我們對於人性的假設不能太過單純,它的軸向頻譜除了有善惡兩極以外,還有貴賤之分。」老師看向眾同學,眼見大家似懂非懂。
沉吟一下,續道:「我認為『人性不全然是善,它有惡的一面;但人性也不全然是惡,它另有善的一面』。只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一般人碰到嚴酷考驗時的反應是『人性本賤』。」此言一出,眾生譁然,課堂上像炸開了鍋似的鬧成一片。
大多數同學都沒聽到老師的補充:「只有少數人在匕窮節現的時候仍能保持人類的尊嚴……」
魯益師教授在台上,眼看有點失控的場面,只得拉高聲量道:「距今千餘年前,有一位謀略大師叫『尼古洛.馬基維利』…而有志成為管理者的我們所要重視的…」這位課前高高在上的魯益師大教授的第一堂課就在像菜市場般的古希臘論壇中,混亂、熱鬧的結束了,同學們課後只記得最終的結論是:『聖終將贏過了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