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篇文章中,我們見證了蒙特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透過「第二實踐」(Seconda Pratica)向舊規則宣戰,主張音樂的最終目標是服務於文本,並表達人類強烈的情感(affetti)。
那麼,這種革命性的哲學最終開創了什麼?答案是:歌劇。
1607年,蒙特威爾第在曼圖亞貢扎加宮廷首演了他的《奧菲歐》(L’Orfeo, Favola in Musica),這部作品不僅是現存最早且最完整的歌劇之一,更是歌劇史上公認的成熟典範。它證明了音樂不僅可以取悅耳朵(delectare),更能夠教導(docere)和感動人心(movere)。蒙特威爾第的妙筆之下,《奧菲歐》不再只是一個簡單的希臘神話故事,而是解剖人類情感的傑作。
然而,在進入《奧菲歐》之前,我們必須讓時光倒退30年,回到佛羅倫斯,當時一群對「流行音樂」不滿的知識分子一心想「復原歷史」,沒想到他們的熱情最終卻「發明了未來」。
對「歌詞」聽不清楚的排斥
「歌劇」的誕生其實有點像一場美麗的意外,並不是有個天才作曲家靈光一閃發明出來的,反而是一群16世紀佛羅倫斯知識份子覺得當時的「流行音樂」有問題,想要去修復它,結果無心插柳催生了「歌劇」。
在16世紀晚期的義大利,音樂界正被文藝復興複音音樂(Polyphony)的華美織錦所籠罩。想像一下,這種風格就像一場盛大的宴會,十幾名賓客同時高聲朗誦詩歌,每個人說的話(也就是每條旋律線)都優雅精緻,但它們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整體聽來壯麗輝煌,你卻幾乎不可能聽清任何一位賓客究竟在說些什麼。
以下是十六世紀羅馬樂派大師帕萊斯特里納(Giovanni Pierluigi da Palestrina,1525—1594)的彌撒曲,可感受到這種華麗的複音織體。
16世紀末的佛羅倫斯,正是文藝復興的心臟,那是一個對古典極度狂熱的時代,整個歐洲的人文主義者,都在重新發掘古希臘羅馬的一切,他們相信古代文明裡面,蘊藏著一種更純粹、更理想的美。
這個名叫「佛羅倫斯學社」(Camerata Fiorentina)的團體也不例外。他們認為不論是俗世的牧歌(madrigal),還是宗教中的經文歌(motet),當時的「流行音樂」已迷失了方向,忘記了它最根本的使命:直接觸動和引導人類的情感,以及傳達歌詞的力量。
而且,不只是知識份子,當時天主教教會內部其實也有類似的聲音。剛結束不久的特利騰大公會議(Concilium Tridentinum)認為,教堂音樂變得太過複雜,神聖的歌詞都模糊不清了,完全失去了它應該有的功能。
這股不滿的情緒,正好就為巴爾第伯爵(Count Giovanni de' Bardi)家中的聚會,提供了完美的燃料。
巴爾第伯爵是一位學識淵博的貴族,自己也是個業餘音樂家。約1573年至1587年間,一群思想家、詩人、科學家與音樂家就聚集在伯爵的家中,進行著各種各樣的思辨與討論。(你可以把他們想像成當時佛羅倫斯的非正式智庫。)
「Camerata」,其實源自義大利文的「房間」。這是後來其中一位核心成員、歌手兼作曲家朱利奧·卡契尼(Giulio Caccini)第一次用「Camerata Fiorentina」這個詞來稱呼這個團體,也就成為後世習慣的叫法。
面對他們眼中的音樂危機,佛羅倫斯學社提出的解方是「回歸源頭」,他們希望從古希臘文化中找尋答案。

想復興古希臘榮光 意外成為歌劇的「助產士」
「佛羅倫斯學社」其中一位重要人物是吉羅拉莫·梅伊(Girolamo Mei,約1519–1594)。梅伊是一位居住在羅馬的語言學家兼古希臘音樂學者,雖沒有定期參加學社的會議,但他寫了大量的信件給佛羅倫斯的文森佐·伽利萊(Vincenzo Galilei,1520–1591),為學社提供了「理論基礎」。
梅伊透過研究柏拉圖的《理想國》,亞里斯多德的《詩學》、《修辭學》等著作,堅信音樂的真正目的在於「感動聽者」。他認為,古希臘音樂之所以有「奇妙的影響力」(marvelous effects),正是因為它是始終是單音的(monodic),且能根據聲部的高低來喚起特定的情感,達成幾乎是超自然的效果。
依照梅伊的「情感理論」,每個聲區一次只能喚起一種特定的情感,而且這些情感不應以任何方式混合或重疊,才能展現真實的力量。
文森佐·伽利萊是一名音樂理論家兼作曲家,也是著名天文學家伽利略·伽利萊(Galileo Galilei)的父親。梅伊的理論對他產生了巨大影響。
在1581年發表的《古代與現代音樂的對話》中,伽利萊認為,複音音樂為了追求那種「數學一般的對位和諧,反而謀殺了詩歌」。反之,簡潔的古代單音歌曲,將引領人們重新發現並復興古希臘戲劇。
伽利萊也將這些原則轉化為音樂實驗。例如,將但丁的《烏戈利諾伯爵的哀歌》(Dante's Lament of Count Ugolino)和《耶利米哀歌》(Lamentations of Jeremiah),譜寫成獨唱男高音(solo tenor)搭配維奧爾琴伴奏的音樂。
讓音樂「說話」的藝術
如果說單音音樂是廣泛的風格原則,那麼「宣敘風格」(Stile Recitativo)就是在戲劇中的具體應用。
學社認為這是一種「朗誦式的歌唱風格」,模仿人類說話的自然語氣、節奏和音調變化,如此一來,旋律才能完全服務於歌詞,讓詩句、台詞本身的情感張力脫穎而出。
史上首批歌劇的誕生
理論最終需要實踐來驗證。在麥地奇家族(Medici court)的贊助下,佛羅倫斯學社的成員們,將他們的新理論轉化為實際的舞台作品,史上第一批歌劇就此誕生。
1598年,學社成員雅各布·佩里(Jacopo Peri)與劇作家維努契尼(Ottavio Rinuccini)創作了《達芙妮》 (Dafne),這被認為是史上第一部歌劇。樂譜已遺失,但它為神話敘事開創了單音音樂風格。
1600年,為了慶祝麥地奇家族的瑪麗亞·德·麥地奇(Maria de' Medici)與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世紀婚禮,佩里與維努契尼再次創作了《尤麗狄絲》(Euridice)。
那是一場極盡奢華的政治兼娛樂盛事,而這部新穎的音樂戲劇,就是最重要的娛興節目,它成功整合了宣敘調與合唱,展現了新風格的戲劇潛力。
「歌劇」誕生以後,這門新藝術很快就傳播到義大利其他城市,如曼圖亞(Mantua)和威尼斯(Venice),蒙特威爾第顯然也吸收了他們的理念。
他在1607年於曼圖亞推出的《奧菲歐》,被譽為史上第一部偉大的歌劇,他利用無與倫比的才華,大大擴展了歌劇的可能性。
他使用了更龐大的管弦樂團,用不同的樂器來代表不同的情境,旋律也更有情感層次,巧妙的在宣序調和更具歌唱性的詠嘆調(Aria)之間轉換,創造出更豐富的戲劇體驗。
如果說佩里畫出了藍圖, 那蒙特威爾第就是蓋起了第一座宏偉的宮殿的人,他將這門新藝術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下一篇,我們要進一步深入討論《奧菲歐》,看著他如何一步步奠定了現代意義上的歌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