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薄暮初降,城市便悄然褪去平素莊重面孔。當南瓜燈將暗夜蛀出千百個昏黃的蟲洞,街道上赫然浮蕩起各色魑魅魍魎,妖霧與銅臭悄然彌漫,竟是萬聖節降臨了。孩童們歡愉悅呼喊「trick or treat」,敲開鄰家大門索要糖果,一夕之間,鬼影幢幢,竟成了輕佻的娛樂,猙獰的鬼怪面具下藏匿的,不過是人類善意的嬉戲而已。
然而,隨夜色漸深濃,妖氛亦漸濃重。中環蘭桂坊,群魔如潮湧來,光怪陸離的裝扮之下,更有酒意熏天與慾望沸騰。假面遮羞,酒精壯膽,荷爾蒙開路,人潮湧動為煙雲之海。一位西裝革履的銀行家,料峭寒夜中歪倚垃圾桶,臉上小丑濃妝混著嘔吐穢物,彷彿被慾望掏空驅殼的傀儡。路邊警車藍光閃爍,映照醉倒者扭曲的肢體,竟赫然如都市叢林裡蟄伏的獸爪,無聲撕開了文明表面那層薄紙。
那面具背後,何以不是我們靈魂深處更加真實的面目?萬聖節不過借鬼神之幌,劃出一塊放縱之特區。魔怪面具與華麗服飾粉飾之下,人們合法地掀開平日緊裹的「畫皮」。平日彬彬有禮者,今朝肆無忌憚;素日循規蹈矩者,此刻縱情狂歡。面具之下,竟成為靈魂的裸露時刻。這鬼魅橫行之夜,人性的暗面竟比任何厲鬼更無忌憚地驅馳在霓虹燈下——原來那層薄薄畫皮的後面,才是人性深處永遠無法驅散的魑魅魍魎。歸家路上,瞥見便利店裡燈火通明。一位守店老者靜坐於櫃檯之後,額上深刻皺紋如刻刀劃下的山壑。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凝視窗外光怪陸離的狂歡人潮,卻恍然穿透眼前喧囂,目睹著某些只存於記憶深處的幽微之物。我心中驀然一動:他歷盡滄桑的眼底,是否曾映照過真正飢餓的鬼臉?或者見過更古老時代裡,那類剝去偽裝後比厲鬼更猙獰的人心?生命所累積的真實恐懼,早已深深嵌進他每一條皺紋裡,其沉重豈是沉重豈是今夜街頭浮薄嬉鬧所能比擬?
翌日黎明,街角散落著狂歡後的面具,它們如遭遺棄的枯葉,被晨風隨意捲動。俯身拾起一張鬼面,其空洞眼窩無神回望著我——塑料面具上的獰笑已凝固成昨夜狂歡的廉價遺跡。此等面具終究可以隨時卸下,然而我們內心那張無形之面,卻早已同血肉長成一體,靜默地替我們應付世情冷暖、算計得失。更有甚者,如今我們更習得了「靈魂自動美顏」的功夫,在朋友圈裡精心修圖,在職場之上嫻熟表演。當人人都能隨時更換靈魂的濾鏡時,真正的恐怖才剛啟幕:我們既難以辨識他人,亦將迷失真正的自己。
鬼節狂歡的喧囂退潮之後,街道上殘留著些詭異面具,彷彿被抽掉靈魂的軀殼,空洞地躺在晨曦裡。這萬聖節一夜,街頭遊蕩者固然扮演著各色鬼怪,然而當清晨的陽光無情地剝落了所有裝扮,那些被日光原形照射的日常面孔,竟比任何厲鬼更令人心頭發涼。
地獄空蕩蕩?非也,惡魔們不過已潛入人心深處,正借我們肉身,持續上演永不落幕的恐怖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