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燎原的愛和詛咒,與無臉巨靈的噩夢:《頤和園》觀影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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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決定把這一兩年寫的一些新文章一併放到這來,這篇先從之前寫的觀影心得開始:

還是簡單談一點之前去看《頤和園》一些算不太上評論的感覺。不得不說會想去看這部電影跟知道它是以六四為背景有很大關係。但實際看過之後,我覺得這部電影與其說是一個關於政治的故事,倒不如說它完全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而且是那種未經修飾的、生猛、真實而強烈的愛的故事。

從一開始女主角的獨白,就有一種被打到的感覺。就像:對,愛的本質就是如此,瘋狂、脆落、野火燎原,總是具有飛蛾撲火的性質,但並不那麼乾脆。它更像是隻被詛咒的火鳳凰,每一次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重生,都沒有真正迎來斷開過去因果業孽的新生,而是重回到燃燒前的片刻。總是會再次引火燒身,化為灰燼也在所不惜,然後再從灰燼中重燃。只是烈火並不全然是外於他的東西,也不全然是他自己,在烈火中總有另一隻鳳凰的身影,而他也總能在燒成灰之前,看到另一個「他」燃起火的身影。就這樣,這個雙生的結構如同永恆,走不出去,除非他自願放棄自己作為鳳凰的身份和命運。也就是說,放棄那個他在烈火中真正成為的自己。

從另一個面向來說,這樣的情感之曲折深刻,其實也離不開那壓的人喘不過氣的社會背景,離不開那個真正的,把人從自己身體裡吞噬,沒有留下任何一張臉的巨靈(就霍布斯在《利維坦》中,巨靈的原始意義而言,作為現代主權國家的化身,同時也是他所謂「在世間不朽的神」,祂的身體本身就是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張張活生生的臉孔組成的。即使在霍布斯頗具威權色彩的契約論中,這種由個人組成國家和政治共同體的圖像依然清晰,然此處「無臉巨靈」我想表達的和原始的利維坦不同,在祂身上是看不到任何一張臉孔的,那些人是直接被吞噬到內部,而不是以共同意志組成了祂,因此神隱少女裡的無臉男形象,或者進擊的巨人中的始祖巨人,或許更符合祂的形象。這是我個人認為對當代極權形象的較佳隱喻)。

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社會,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呢?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人能保證。無臉巨靈的存在和愛的這種詛咒性質也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但可以肯定的是,兩者絕對不會沒有關係。愛的悲劇性色彩與其內生的宿命性不可分割的緊密相連。更準確的說,是對這種宿命性的(不可不)承擔,自明的證成了悲劇。但無臉巨靈是會壓死人、讓人永遠死無葬身之地的。與鳳凰詛咒的重生不同,祂能夠令人在世間永死。比起在鳳凰詛咒中個人的片體鱗傷,活在無臉巨靈的漫長惡夢中的人們,被剝奪的生存空間是超出於個人也取消了個人的,祂是會讓人擁擠的發瘋,寂寞的寧可集體燃起地獄之火,燒盡世間一切也無所謂的。那被剝奪的生存空間只有一個名字:自由。而它也同時是愛的前提,與鳳凰詛咒的魔法本身。

在這個角度下,為什麼《頤和園》完全是一個關於「愛」:那深入靈根的痛與美的故事,也就有另一種解讀可能了。它既是從那完全屬於個人私有的存在維度中,發自情感之源泉的承擔自由之表現。也在不得不投身到另一種不生不滅的窒息惡夢的外在現實中,成為了另一種以激情的毀滅性和重生可能,來對抗在無聲無息的壓抑中,死亡軀力的絕對性消除,證明自己存在的誓言。

讓我感到最震撼的,是最後那段墓誌銘上的「人人死而平等⋯⋯」(整段話更加傳神,但我的記憶力總是無法第一次就記下原句)。暴力一點說,那段話何嘗不能是用盡最後的生命意志,對「生」的不可得,以其毀滅印刻下的重新許諾呢?

如果我能選擇要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無論多麼痛苦,我只願活在那個有自由和愛的地方,因為在那裡人不只是活著,更活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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