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進入後半,城市的日光開始變得更加溫熱。
一到了下午三四點,靠窗的位置就像被熱燙過的金屬板,曬得人眼睛都疼。
公司裡的冷氣卻仍然被設定在節能模式,會議室裡總是悶得讓人想打瞌睡。陳景坐在長桌邊,盯著投影幕上那張被修改過十二次的簡報。
主管正在前面講話,語氣平穩、節奏固定、內容幾乎跟前幾次會議一模一樣。
「這段敘述要再簡化,讓客戶看第一眼就能懂。」
主管說,「陳景,你這頁要麻煩你明天再重新跑一次。」
陳景點頭:「好。」
他不是沒想過,這樣的生活到底還要延續多久。
但當主管期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的回答永遠都是這句話——「好。」
他從來沒有把「不行」、「沒辦法」,甚至「我覺得沒必要」放在口中說出口。
電腦前的時間久得像一段被拉長的橡皮筋。
每一次拉得太緊,他都覺得自己可能會斷掉一下;但下一秒他依舊照常伸手拿起滑鼠,繼續改那個永遠不會「定稿」的簡報。
下班時已經超過九點。
公司樓下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強光,他站在門口的玻璃前,看著自己的倒影。
襯衫皺了一道,袖口沾了淡淡的咖啡色污漬。
他今天應該是累到手抖,把杯子碰倒了,但他甚至沒心情撿起來擦,只是默默換了一杯。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予安。
「你下班了嗎?」
陳景盯著那行字幾秒,才回:
「剛走出來」
接著又跳出一個訊息。
「我今天把那篇寫完了」
「你之前看過那個主角,出差回來後突然辭職 那篇」
「嗯」
陳景回:「你改好了?」
「改好了」
「準備丟出去投稿」
這段話讓他停了很久。
予安有一種「說要做就做」的天賦——不像他,什麼事都先在腦袋裡掂量、預測風險、預想後果。
「你很厲害」
他回了這句,語氣很平淡。
隔了幾秒,予安回了。
「你今天聽起來很累」
他盯著訊息,把手機握得更緊。
「有點」
「那你先回家休息」
「我明天給你看初稿」
「好」
結束對話後,他站在便利商店前的一小段陰影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是不想回家。
而是…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他和予安的生活正在朝兩個方向走。
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
隔天週六下午,予安約他去咖啡館。
「你聽起來很像需要太陽,但我怕你在外面曬到會融化。」予安調侃。
「你上次不是說想看我在太陽底下?」陳景回。
「那是浪漫用的。」
予安說,「不是真的要讓你站太陽底下。」
他到咖啡館時,予安已經坐在窗邊。
桌上放著一疊紙——予安的新稿。
「我剛拿去影印店印的。」
予安拍拍那疊紙,「一會兒你可以看。」
「你要投稿了?」陳景問。
「嗯。」
予安很自然地笑,「有一個雜誌剛好收短篇,我想試試。」
陳景看著他,那種笑容有一種「我知道我要去哪裡」的輕盈。
這不是第一次,但今天特別明顯。
「予安。」
他叫了他一聲。
「嗯?」
予安抬起頭。
「你有沒有…想過寫作這件事以後會變成你的工作?」他問。
予安愣了一下,接著笑了出來。
「你今天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景沒有笑。
「你真的想知道?」
予安放下杯子。
他點頭。
予安想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情緒,然後才慢慢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想寫。如果有一天有人願意花錢讓我寫,那會很爽。」
這句話講得輕鬆,但不是玩笑。
「但你知道現實吧。」
予安補充,「不可能一開始就能靠這個活。需要時間,需要運氣,需要累積。」
陳景低頭看著桌上的那疊稿子。
乾淨,整齊,一行一行像是被慎重地排列好。
而他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對著簡報只想吐出的「好」。
兩種人生,就像兩條分岔的路。
「你呢?」
予安反問,「你有想過換工作嗎?」
這問題問得太直接——他猝不及防。
「我…」
他停了很久。
有時候,晚上的他會想像自己辭職、換到一個不需要天天加班、不需要對客戶低聲下氣的工作。
會想像自己在五點半準時下班,走在天還沒黑的路上。
但真正被問到時,他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還好。」
陳景只擠得出這兩個字。
「還好?」
予安皺眉,「你是喜歡你的工作,還是你覺得不能離開?」
陳景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
「不能離開吧。」他平淡地說。
予安沉默。
那不是批判,是一種理解裡帶著心酸。
「陳景。」
他很輕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不是要逼你改變吧?」
予安說,「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看你自己的生活。」
陳景沒說話。
「你每天都很累。」
予安說得非常緩,「但我一直覺得,你好像不覺得這樣累是問題。」
陳景抬起頭,第一次正面對上予安的眼睛。
裡面不是指責,而是某種「想陪他看清自己的盲點」的真心。
「你會想要…」
予安停了一下,「不一樣的生活嗎?」
這句話像是悄悄推開一道門。
門後,是他從沒允許自己想太久的世界。
一個可能比現在更自由、更輕鬆、更有呼吸感的生活。
一個可以五點半下班、可以有力氣煮晚餐、可以陪予安走到更遠地方的生活。
但那個世界,離他太遠。
遠到他不敢伸手。
「我不知道。」陳景低聲說。
這句話很像認輸。
予安看著他,沒有說「你應該這樣」之類的話。
他只是慢慢靠在椅背上,語氣放得很輕:
「你知道嗎?」
「我以前有一個夢想。」
陳景抬眼。
「我想開一個小書店。」
予安笑,「旁邊附咖啡。裡面放很多我喜歡的作家,還可以偷偷把你喜歡的書也擺在一起。」
「你有喜歡的書?」陳景問。
「我有。」
予安說得很肯定,「只是我都不講。」
「然後呢?」陳景問。
「然後後來…我長大了,知道這種夢想不一定能賺錢。」
予安笑,「所以我就把它放在心裡某個地方。等哪一天,我的生活可以承擔它,我就拿出來。」
陳景沒說話。
予安又補一句:
「但至少——我的夢想還在。」
意思很明顯。
你呢?你的還在嗎?
還是你忙到連想都不敢想?
陳景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突然很確定一件事:
在他們之間,「夢想的重量」並不是差距,差距在於:預安知道自己想去哪裡,而他不知道。
而不知道的人,很難一起往前走。
那天他們一起走出咖啡館時,天邊正在被夕陽染上一層很薄的金色。
路上的人很少,風很安靜。
「陳景。」
予安突然叫他。
「嗯?」
他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記,你也可以選擇。」
陳景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夕陽裡被拉得很長。
予安的影子在旁邊,靠得不遠,但沒有重疊。
兩條影子並肩往前,但方向很微妙地有一點差異。
就像他們的生活。
「我會試著想想看。」陳景說。
這句話不像承諾,也不像逃避。
對他來說,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
予安看著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那我會等你。」
可是,也像是在說——「但我不能永遠等。」
完美的日落下來時,他們兩人的影子並沒有因此變得更近。
只有空氣裡,那一句未明說出的——「我們的夢,到底能不能走向同一個地方?」
悄悄被拉得更長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