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路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漫長而艱辛。
一開始還能看見故鄉的鐘塔尖影,到了第三天,那尖影被霧吞沒,再也看不見了,此時伊莎貝拉才真切的感受到,何謂背井離鄉。
腳下的路越走越窄,泥濘黏腳,鞋底全是冰涼的濕氣。戴維斯背著行李,伊莎貝拉走在他後頭,肩上的披巾早被風撕出毛邊。白日裡,他們靠著農家的接濟過活;夜裡則在樹下生火。
一開始伊莎貝拉還會數星星,說這邊的星星比城裡還要亮。
戴維斯抬頭看了一眼星光,卻默然無語。火光在他臉上閃爍,將那份疲憊照得更深更沉。
入山的第五天,他們遇上第一場雪。
雪不是飄下來的,而是從霧裡長出來的 ── 無聲、緩慢,卻堆得極快。
樹枝壓彎了,遠處的山像披了白紗。伊莎貝拉看得出神。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片雖小,卻冰冷刺骨。
「你說,這雪像不像鐘塔的灰燼?」
戴維斯愣了一下,才道:「別提那個了。」
但她還是笑了,笑容裡沒有半分傷心。
「我不是想念那裡。」她輕聲說:「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哪一天,風太大,玻璃鳥都飛起來。也許牠們就會飛到我們這裡了。」
戴維斯沒回答,只是抬頭望那無邊的白雪。他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鳥類展翅的聲音,但是更有可能,那只是雪落在松枝上的細響。
他們繼續往山裡走。路途上杳無人跡,連鳥鳴聲都非常稀少。
偶爾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像打雷聲,也像遙遠的機械聲。
戴維斯說那是山裡的礦場,但伊莎貝拉不信。
「這裡沒有蒸氣,也沒有城。哪來的礦場?」
「也許……世界還在別的地方默默運轉著。」
他這麼說著,聲音裡卻有一絲不確定。
走到第七天,糧食吃光。
伊莎貝拉提議下山,但戴維斯搖頭:「回去就是餓死。」
他決定繼續往前,說山裡或許有村子。
伊莎貝拉沒反對,她只是低頭,看著被雪掩埋的腳印,一個接著一個,像是時間在雪地裡留下的刻痕。
那晚他們沒有生火,樹林裡濕氣太重,柴火點不起來。
他們靠在一棵大樹下取暖,伊莎貝拉把披巾分給戴維斯一半。
「妳冷不冷?」
「不冷。」
「妳騙人。」
她笑了,沒出聲。
夜深了,下雪聲隱隱礳礳的,像是有人在輕聲低語。
伊莎貝拉依偎在戴維斯的懷抱裡,半睡半醒。
她夢見自己又回到鐘塔,手裡拿著木鎚,卻怎麼也敲不出聲。
她慌亂地看著戴維斯,卻發現他站在塔外,揮手要她下樓一起逃命去。
下一刻,整座塔崩塌,碎玻璃飛成一片白光。她醒來時,全身是汗。
「妳又夢見鐘塔了?」戴維斯問。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也夢到了。」他說:「只是我在塔下,等了很久,鐘始終沒有響。」
兩人都沒再說話。
夜色像一口深井,把他們深深的埋在裡頭。
第二天,雪停了。太陽破開雲層,照出一條細細的山徑。
那條路像是被野獸踩過,旁邊還有幾根乾草堆成的棚。
他們循著小徑往前走,終於在午後看見一座破舊的木屋。屋頂塌了一角,煙囪倒著,卻還有一絲煙氣。
「這裡有人。」伊莎貝拉低聲說。
他們敲門,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開了門。
她沒問來歷,只說:「快進來!外頭風大。」
屋裡簡陋卻溫暖,火爐燒著松枝,空氣裡有一股樹脂的香氣。
老婦給他們熱湯,說自己早年也是為了逃避戰亂,來到這裡。
原先是三戶人家,數十年來,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老婦暫時安頓他們之後,就回房睡覺去了。
地舖上的兩人相擁而眠,外頭雪又下起。這一次不再寒冷,反而有種被靜默包裹的安穩。
遠處的蒸氣聲終於消失,只剩下風聲、下雪聲。
他們第一次睡得十分安穩,像是終於從沉重的機械噩夢中醒來。
黎明時,山色透亮。老婦在門外喂雞,回頭對他們說:「山裡有一條小溪,沿著小溪走下去,有片空地。早年那兩戶人家的木屋都毀壞了,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拆了他們的廢棄木材,重新蓋一間小屋。」
伊莎貝拉回以一個感激的微笑,那笑容像初春綻放的小白花。
他們就這樣,在雪中走向那片空地。
陽光落在他們背上,長長的影子緩緩移動,沒有鐘聲,也沒有時間。
只有兩個人,慢慢地走。
終於第一次,走向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