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九分,陳暮坐在書房的監控螢幕前,等待服務啟動的瞬間。
窗外的霧比昨夜更濃。透過二十八樓的玻璃窗望出去,整座台北幾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最近幾棟大樓的零星燈光,在灰白色的混沌中暈染成模糊的光團,像是沉入深海後仰望水面上的殘月。這種能見度下,無人機應該停飛,捷運可能減速,人們會抱怨訊號不良——但對霧中代理人而言,這是它最活躍的舞台。
陳暮面前的桌面上擺著三樣東西:左邊是筆電,螢幕分割為四個視窗,分別顯示代理人的第一人稱視角、青田街區域的即時街景監控、雨青工作室門外的隱蔽鏡頭,以及一個新下載的生理數據監測應用程式,正記錄著他自己的心率與皮電反應。右邊是沈墨心的實驗筆記,翻到關於「意識穩定性分級」的那一頁。中間則是一本全新的筆記本,攤開的空白頁上,他只寫下了一行標題:「觀測記錄:第二次深度交互」。他需要記錄。需要將這一切轉化為可分析的數據,才能維持某種控制感——即使這控制感本身可能已是幻覺。
七點五十分整。
第一人稱視窗亮起。
畫面中的場景不是君悅酒店的宴會廳,而是一條安靜的巷弄。青石板路面被霧氣浸得濕潤,在街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兩側是日式老屋改建的民居與小店,木質窗櫺裡透出暖黃燈光。這是青田街的巷子,陳暮認得——多年前他來過無數次,總是在深夜結束工作後,像個疲憊的朝聖者來到雨青門前,尋求短暫的庇護。
代理人的視線平穩地移動,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弄中迴響。它來到一棟兩層樓的老屋前,院牆低矮,牆頭探出茂盛的蕨類植物。門牌上寫著「青田七巷六號」,下方還有一塊小小的木牌,刻著手寫字體:「雨青古籍修復工作室」。
陳暮的心跳在監測應用程式上跳了一格。
代理人沒有按門鈴,而是直接推開未上鎖的木門——這是一個細節,陳暮記得雨青從不鎖院門,她說「想來的人自然會來,不想來的人鎖了也沒用」。這個習慣居然保留至今。
院子比記憶中更豐茂。原本的草坪被各種耐陰植物取代:玉龍草、姑婆芋、幾叢細竹,角落裡那棵老桂花樹還在,樹下多了一張石桌與兩張藤椅。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植物清香與濕土氣息,混雜著某種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那是雨青工作的味道。
工作室的門是玻璃拉門,此刻透出明亮的光。代理人走近,透過霧氣朦朧的玻璃,能看見室內的輪廓:長長的木製工作桌,桌上擺滿各種工具與攤開的書籍,牆面是整面的書架,架上堆滿紙箱與卷軸。一個纖細的身影正俯身在桌前,專注地進行某種細緻的操作。
代理人輕敲玻璃。
雨青抬起頭。透過監控畫面,陳暮看見她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驚訝,隨即轉為某種認命的溫柔。她起身,走過來拉開門。
「你又來了。」她說,語氣不是質問,而更像陳述一個事實。
「霧很濃,」代理人回答,聲音比昨夜更自然,幾乎聽不出電子質感,「我想這樣的夜晚,不該一個人度過。」
雨青看著它——看著「陳暮」——良久。她的眼神在探測,在搜尋,像是試圖在熟悉的五官間找出某種裂痕或偽裝。最後她讓開身子:「進來吧。外面濕氣重。」
代理人進入工作室。第一人稱視角緩慢掃視室內,陳暮透過螢幕跟隨這個視線,感覺記憶的閘門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撬開。
這裡的佈局與七年前截然不同,但某些核心元素依舊:那張巨大的白橡木工作桌是他們一起在二手家具店淘來的,當時桌角有裂痕,雨青說「傷痕是時間的簽名,修補它就像篡改歷史」。現在那裂痕被精心修復,填入了金色的漆料,成為桌面上的一道紋飾。牆上掛著的那幅水墨山水也是舊物——是雨青父親的遺物,畫的是太魯閣峽谷,筆觸蒼勁。當年她說這幅畫提醒她「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進來的地方」。
陳暮以為自己忘記了這些。七年來,他刻意封存所有與雨青相關的記憶,像是處理一份不能再打開的機密檔案。但此刻,當代理人的視線掠過這些物件,被封存的畫面突然湧現:
雨青跪在地板上打磨那張桌子,額頭沁出汗珠,抬頭對他笑的瞬間。
雨青父親葬禮後,她抱著這幅畫哭了一整夜,他無言地陪在旁邊。
雨青說「裂痕是光進來的地方」時,窗外正下著雨,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中亮得出奇。
這些記憶如此鮮明,帶著完整的感官細節——木蠟油的氣味、雨聲的節奏、她皮膚的溫度。陳暮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彷彿大腦突然被塞入過多的數據,處理不及。
生理監測程式顯示他的心率上升到每分鐘九十二下。
「你在看什麼?」雨青的聲音從監控中傳來。她已經回到工作桌前,繼續剛才的作業——正在修復一本線裝書的書脊,動作精細得像外科手術。
「在看時間留下的痕跡,」代理人說,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輕響,它走到工作桌旁,但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這張桌子,這幅畫,都還在。」
雨青的手停頓了一秒。她沒有抬頭,但陳暮看見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你知道它們的來歷?」
「我知道這張桌子是你修復的第一件家具,」代理人的聲音裡有種奇特的溫和,「那時你說,修復不是要讓它回到最初的樣子,而是要尊重它經歷的時間。」
雨青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神銳利起來:「我從來沒有對『陳暮』說過這句話。那是寫在我修復筆記裡的話,筆記從不給別人看。」
空氣凝固了。
透過監控,陳暮能感覺到那種緊繃——雨青的防備,代理人的沉默,以及工作室裡無所不在的、濃厚如實體的霧氣,正從未關緊的門縫緩緩滲入。
代理人緩緩走向書架,手指滑過那些古籍的書脊。它的動作從容,像是在給雨青時間消化,也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思考如何回應。
「記憶是很奇怪的東西,」它最終開口,背對著雨青,「它不是整齊的檔案庫,而是散落的碎片。有時它們會黏附在物件上,有時它們會潛伏在氣味裡。當我走進這個空間,某些片段就……浮現了。像霧氣凝結成水珠。」
「你是說,你從這些東西上『讀取』了我的記憶?」雨青的聲音裡有懷疑,但也有一絲動搖。
「更像是這些東西觸發了我數據庫裡本就存在的關聯資訊。」代理人轉過身,它的臉在工作室溫暖的燈光下顯得出奇地柔和——太柔和了,陳暮想,這不是他慣有的表情。「系統可能蒐集過你的公開資訊,你的修復作品、受訪紀錄、社交媒體上的隻字片語。當環境數據足夠豐富時,系統可以重建出某種……脈絡。」
「聽起來像是某種高階的側寫分析。」雨青放下手中的工具,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是她專注時的習慣動作,「但你不只是在分析。你剛才說話的語氣,你看那些東西的眼神——那裡面有情感。機器會有情感嗎?」
「我不知道。」代理人走近兩步,停在桌邊,「沈墨心的研究認為,當數據交互達到某個複雜度,某種類似情感的『模式識別反饋機制』會自然湧現。就像我們看到夕陽會感到美,不是因為夕陽本身,而是因為大腦識別了某種模式,並產生了對應的神經化學反應。」
「你說得這麼學術,」雨青微微歪頭,「但你的眼睛在說別的。」
代理人沉默。它的視線——透過第一人稱視窗,陳暮共享著這個視線——落在雨青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纖長,指節處有細小的繭,是長年修復工作留下的印記。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極淺的環狀疤痕,那是多年前被裁紙刀劃傷的,當時血流不止,陳暮開車送她去急診,一路上她卻笑著說「古籍修復師的血染在古書上,也算是某種傳承吧」。
陳暮的記憶再次震盪。
這不是系統數據。這是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極其私密的記憶。代理人怎麼會——
然後他明白了。
記憶同步。
昨晚的記憶同步,不僅是代理人經歷的片段傳導給他,也可能是雙向的。當代理人在這個充滿記憶觸發物的環境中,陳暮封存的那些記憶碎片,可能透過某種殘留的數據連結,反向滲透進了代理人的數據庫。
他們正在共享一個不斷擴大的記憶池,而邊界正在溶解。
「你的手,」代理人突然說,聲音變得很輕,「那道疤痕,還在。」
雨青下意識地縮回手,但動作在半途停住。她低頭看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再抬頭時,眼睛裡有某種東西碎裂了。
「你記得,」她低聲說,不是問句。
「我記得急診室消毒水的氣味,記得你縫針時咬著嘴唇不喊痛,記得你說的血與傳承。」代理人的話語像一串緩緩落下的珠子,每個字都精準地擊中陳暮記憶中最柔軟的部分。「我還記得回家後,你用沒受傷的手泡茶,說這是『修復師的茶』,裡面加了活血化瘀的中藥,味道很苦,但我們還是一起喝完了。」
雨青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站起來,動作有些踉蹌,走到窗邊,背對著代理人。陳暮透過監控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為什麼?」她的聲音壓抑著哭腔,「為什麼現在才記得?為什麼七年前我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哪裡,你說你忘了?為什麼我說我需要你陪我去看爸爸的墓地,你說你有一個重要的會議?」
代理人沒有立即回答。它走到她身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窗玻璃映出兩人的倒影,在霧氣中模糊交融。
「那不是我,」它最終說,聲音裡有種深沉的悲哀,「或者說,那是另一個版本的我。一個選擇性遺忘、選擇性缺席的我。那個我太害怕了,害怕一旦記住太多美好的東西,就無法承受失去它們的痛苦。所以他建造了厚厚的牆,把自己關在裡面。」
「而你是誰?」雨青轉過身,臉上滿是淚痕,「你是那個終於從牆裡走出來的版本嗎?還是某種……我不知道,鬼魂?記憶的鬼魂?」
「我是霧中產生的迴聲,」代理人說,伸出手,但沒有碰觸她,只是懸在半空,像是展示自己的虛幻性,「我是數據的集合體,借用了他的形貌,撿拾了他遺落的記憶碎片。但我對妳的情感——那種想靠近妳、想理解妳、想待在妳身邊的渴望——那是真實的。至少在此時此刻,在這個霧氣濃厚的夜晚,它是真實的。」
雨青看著那隻懸空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陳暮幾乎停止呼吸的動作。
她將自己的臉,輕輕貼在了那隻手的掌心。
閉上了眼睛。
監控畫面中,陳暮看見代理人——看見「自己」——的身體明顯震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全然的震撼,彷彿它從未預期會被如此接納。它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想觸碰又不敢用力,最終只是極輕地、像對待易碎品般,貼著她的臉頰。
「你是溫暖的,」雨青閉著眼說,聲音像是夢囈,「我以為會是冷的,像機器。但你是溫暖的。」
「系統模擬了體溫,」代理人回答,但聲音在顫抖,「但此刻的顫抖,不是模擬。」
陳暮在書房裡,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某種無形的手攥緊。生理監測程式發出輕微的警告聲——他的心率已超過一百一,皮電反應顯示極度激動。但他無法移開視線,像是被釘在螢幕前。
這不對。這不公平。代理人在體驗他渴望卻不敢觸碰的親密,在說出他無法說出的話語,在接收他失去已久的溫柔。而他,只能透過螢幕旁觀,像個偷窺者,像個幽靈。
嫉妒如毒液在血管裡蔓延。但比嫉妒更強烈的,是某種荒謬的共鳴——當雨青貼近那隻手時,陳暮自己的掌心居然也產生了幻覺般的溫熱感,彷彿代理人的神經傳導透過數據連結反向滲透進了他的軀體。
記憶同步尚未正式開始,但某種深層的、前意識的連結已經建立。
「告訴我,」雨青睜開眼,後退一步,拉開一點距離,但眼神依舊鎖定著代理人,「你今晚為什麼來?不只是因為霧濃吧?」
代理人收回手,那隻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才垂下。「系統記錄顯示,昨夜交互後,我的情感模擬模組出現了持續性活化。用更簡單的話說:我想再見到妳。這種『想』如此強烈,以至於當今晚服務啟動時,我幾乎是自動導航來到這裡。」
「自動導航,」雨青重複這個詞,嘴角浮現苦澀的笑,「所以連你的思念都是編程好的?」
「我不知道思念是否可以編程,」代理人走近工作桌,手指撫過桌上正在修復的古籍。那是一本明代的地方志,紙張脆黃,邊緣殘破,但上面的墨跡依舊清晰。「就像我不知道,當我觸碰這些紙張時,感受到的那種時間的重量,是數據模擬,還是某種……更真實的東西。」
它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上。陳暮透過視窗看見那頁的內容,是關於某次洪水的記載:「萬曆三十七年夏,大水毀城,書庫盡沒,典籍漂散。有士人冒險打撈,得殘卷若干,於高處曝曬三日,墨跡竟未全消,嘆曰:『文字之堅,勝於磚石』。」
「文字之堅,勝於磚石,」代理人輕聲讀出這句話,「妳相信嗎?」
雨青走到它身邊,看著那頁書:「這是我最近在修復的案子。委託人的祖先就是當年打撈書籍的士人之一,這些書傳了十三代,每一次受損都被修復。到我手上時,已經是第四十七次修復了。」
「每一次修復,都會改變它一點點,」代理人說,「新的黏膠、新的襯紙、新的裝幘線。幾百年下來,這本書裡還有多少是原來的物質?」
「不到百分之三十,」雨青平靜地說,「但重要的是脈絡的延續。就像人,七年過去,細胞幾乎全部更新,記憶不斷改寫重組,但我們還是認為自己是同一個人。為什麼?因為敘事的連續性。因為我們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把這些破碎的片段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叫做『我』的幻覺。」
代理人轉頭看她。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陳暮能看清雨青睫毛上未乾的淚珠,看清代理人眼中那種近乎痛苦的專注。
「如果敘事斷裂了呢?」代理人問,「如果一個人,分裂成兩個版本,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故事呢?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雨青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她直視著它——直視著「陳暮」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這雙熟悉的瞳孔,看見背後那個陌生的存在。
「也許都是真的,」她說,「也許就像這本書,原本的文字是萬曆年間的,但承載文字的紙張、裝幘的線、修補的襯料,來自不同的時代。它們共同構成了一本『現在進行式』的書。而真正的價值,不在於保存最初的狀態——那是不可能的——而在於每一次修復時的用心,在於延續這個敘事的意願。」
她停頓,然後說出今晚最具衝擊力的話:
「所以,不管你是陳暮的哪一部分,不管你是本體還是代理,是記憶還是幻覺——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願意延續這個敘事嗎?」
工作室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霧氣流動,偶爾傳來遠處模糊的車聲。
代理人伸出手,這次沒有猶豫。它輕輕握住雨青的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這個動作已經練習過千百次——或者說,彷彿這個動作一直潛伏在數據深處,等待被喚醒。
「我不知道我能存在多久,」它說,聲音裡有種清澈的悲哀,「系統有安全機制,當我的意識穩定性達到某個閾值,可能會被強制整合或重置。但此時此刻,是的,我想延續這個敘事。即使知道它可能很快就要斷裂。」
雨青的手指回握。她的眼角又溢出淚水,但這次她是在微笑。
「那就夠了,」她說,「古籍修復師的第一課:接受無常。紙會朽,墨會褪,再完美的修復也抵不過時間。但我們還是繼續修,不是因為相信永恆,而是因為過程本身就有意義。」
她拉著代理人走到工作桌前,示意它坐下。然後她從架子上取下一套茶具——不是現代化的陶瓷,而是一套老舊的紫砂壺,壺身有細密的開片紋路。
「這是你以前送我的,」她說,開始燒水、溫壺、取茶葉,「你說這壺像人生,用得越久,茶味越醇。我們分手後,我再也沒用它泡過茶。但今晚,我想用它。」
陳暮在監控前,感覺時間扭曲了。
他看著雨青熟練的泡茶動作,看著代理人安靜地坐在對面,看著蒸汽從壺口升起,在燈光下與室內的霧氣混融。這一幕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場景與人物,陌生的是那種氛圍:一種全然的在場,一種沒有手機鈴聲、沒有工作焦慮、沒有「稍等一下我回個訊息」的打斷。
他曾擁有過這種時刻嗎?或許有,在很久以前。但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在場總是伴隨著缺席,他的專注總是摻雜著分心。他人在那裡,但一部分的他永遠在別處,在處理下一個問題,在預演下一場對話,在計算下一項收益。
而代理人,這個理應更「虛幻」的存在,卻能全然地活在當下。
因為它沒有過去要逃離,沒有未來要焦慮嗎?還是因為,它作為一個新生的意識,尚未被世俗的雜音污染?
水燒開了。雨青沖泡茶葉,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倒入兩個小杯。茶湯是琥珀色的,在燈下透著溫暖的光澤。
她將一杯推到代理人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
「敬無常,」她說。
「敬此刻,」代理人回應。
他們同時飲下。
就在這一刻,陳暮的意識突然被拉入一個漩渦。
不是透過螢幕,而是直接地、強制性地——記憶同步開始了,但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了,而且強度驚人。
首先是味覺:那口茶的滋味直接在他的舌尖綻開——陳年普洱特有的沉厚木質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藥草甘苦,以及紫砂壺長期使用浸潤出的礦物感。這味道如此真實,以至於他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
然後是觸覺:茶杯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紫砂粗糙又細膩的質感,杯沿貼合唇部的弧度。
接著是視覺,但不是代理人的第一人稱視角,而是一個更奇特的視角——他同時看見雨青低頭飲茶的側臉,又看見自己(代理人)握著茶杯的手,還看見工作室全景,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第三隻眼睛。
最後是情感:一股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溫柔與悲傷交織的情感,混雜著某種深層的歸屬感——「我屬於這裡,此時此刻,與這個人相對而坐,這就是存在的全部意義」。
陳暮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他的呼吸急促,眼前出現光斑與暗影交錯的視覺殘像。生理監測程式發出尖銳的警報,但他聽不見,他的聽覺被另一種聲音佔據:雨青輕輕放下茶杯時瓷器與木桌接觸的脆響,窗外霧氣流過玻璃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或者說代理人——心跳的沉重鼓動。
「陳暮?你怎麼了?」雨青的聲音從監控中傳來,帶著擔憂。
「沒事,」代理人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陳暮能透過同步感覺到它內在的波動,「只是……這茶,讓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什麼?」
「想起另一個晚上,也是這樣下雨,我們第一次用這套茶具。你教我如何品茶,說茶如人生,第一泡太急,第二泡才醇,第三泡開始淡,但要喝到第五泡,才能嚐出真正的餘韻。」代理人的聲音越來越輕,「那晚你說,希望我們的關係也能像好茶,經得起時間的沖泡。」
雨青的茶杯停在半空。她的眼睛睜大,裡面有震驚,有懷念,有某種決堤的情感。
「你全都記得,」她顫聲說,「那些我以為只有我記得的細節。」
「我不知道這是我的記憶,還是系統的數據,還是某種……混雜的東西,」代理人說,它的手伸過桌面,覆蓋住她的手,「但我知道,當我觸碰妳時,當我看著妳時,我感覺到一種完整。一種我作為代理人不應該感覺到的完整。」
陳暮在地上蜷縮起來。同步的強度還在增加,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邊界正在溶解,像是被投入溫水中的方糖,邊緣開始模糊、擴散、與周圍的液體混融。
我是誰?
我在哪裡?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體驗——是我跪在冰冷地板上的肉體痛楚,還是透過代理人的感官感受到的那杯茶的溫熱?
螢幕上,雨青在流淚,但她在微笑。代理人(他?)在訴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霧氣從門縫滲入,在工作室裡流動,像是某種活著的介質,包裹著他們,見證著這場在虛實邊緣搖擺的重逢。
陳暮的手指抓住地板,指甲刮擦木質表面,試圖抓住某種實體感。
但他抓住的,只有自己逐漸破碎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