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那個下著細雨的夜裡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接近成功地忘記她了,並不是因為時間終於站在我這一邊,也不是因為我做出了什麼值得稱道的選擇,而只是因為長時間反覆回想同一個人,終究會讓記憶本身變得疲倦,就像被水浸透的紙張,顏色仍在,卻已經無法清楚辨認。
也正因如此,她的再度出現顯得毫無必要,甚至有些多餘。她沒有帶來任何新的消息,也沒有試圖改變什麼,只是以一種近乎偶然的方式回到我的視線裡,像一本早已闔上的書被人隨手翻開到某一頁,而我立刻明白,這個人已經不再屬於我此刻正在進行的生活。我仍然忍不住去想,她是否過得比以前快樂,在不再與我產生關聯的日子裡,她是否變得更自由一些,然而這樣的念頭並非出於祝福,也談不上懷念,更像是一種尚未被修正的舊習慣,彷彿只要確認她過得如何,我就能替過去的自己找到一個勉強說得通的結論。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深信如果不能徹底忘記她,我的人生就無法恢復某種完整的狀態,後來我才慢慢察覺,那其實只是我為了逃避當下所編造的敘事方式,因為承認自己無法處理那些被留下來的部分,比單純地說一句「忘不了」要困難得多。
沒有她的生活,比和她在一起時更難以承受,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並不完全出在她身上。多出來的那部分感受,我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名稱,也不願花力氣拆解,於是乾脆把它完整地保留下來,像把一件不知用途的舊物重新塞回箱底,假裝只要不再打開,就不會妨礙現在的生活。
我曾在某些時刻把她當成一種支撐,在情緒開始下沉時理所當然地依附上去,並且默默期待她能替我承擔一部分我不願正視的重量,而當這種期待無法兌現時,我又迅速在心裡為她安上責任,現在回想起來,那更像是一種不願為自己負責的策略,而非任何形式的愛。
如果說我仍然對那段關係抱有什麼願望,那也只是希望在她逐漸抽身離開的時候,我曾經真正地抱過她一次,並非為了挽留,也不是為了證明我有多在乎,只是出於一種遲來且並不光彩的自覺,然而即便這樣的想法,也很難完全擺脫自我美化的成分。
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曾讓她對未來感到不那麼空洞,但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段時間她確實靠近過我,而那段時間之所以顯得特殊,只是因為我暫時忘記了必須獨自面對自己的事實,並錯誤地把這種短暫的停頓當成了一種解決。
現在我已經理解,那不過是暫停,而不是出口。所有無法被轉移的問題,最終仍然會回到我身上,她既沒有義務承擔,也不應該成為替代方案,而我卻曾心安理得地期待她這麼做。
即便如此,她的笑容仍然留在我的記憶裡,那並不是什麼象徵,也沒有被賦予特別的意義,只是單純地存在著,和那些未曾兌現的承諾、以及我一次次缺乏勇氣靠近的瞬間並列在一起,構成了我必須承認的一部分過去。
那幾乎已經成為我能夠繼續生活下去的最低限度。於是現在的我,只能選擇一種被削減過的生活形式,只保留自己與當下,排除任何關於「我們」的可能性,這並不是成熟,也不是成長,而只是我暫時所能做到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