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經在旅途中發現,自己明明走了很遠,卻好像一直回到同一個地方,那你大概能理解,為什麼葛飾北齋一生反覆畫的,始終是富士山。
他沒有一直在路上。
但他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完成一趟最長的旅行。畫《富嶽三十六景》時,葛飾北齋已經七十多歲了。那不是一個適合遠行的年紀。身體衰老、生活拮据、住所不定,他的人生本身就像一段隨時可能中斷的旅程。
但也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他開始反覆畫富士山。
不是一次,不是兩次,而是一張又一張。
很多人以為,這是一系列風景畫。可我第一次真正看懂它,是在速寫旅行的路上。
那種感覺很像——你明明換了城市、換了國家、換了語言,但在某些瞬間,你會突然發現:你其實是在畫自己。
葛飾北齋畫的富士山,從來不站在畫面的中心。
它常常在浪後、在屋簷之間、在工人勞動的背後,有時甚至小得快要被忽略。畫面真正佔據重量的,是翻湧的海、扛木頭的身體、被風吹歪的隊伍。
富士山只是站在那裡。
不動。
不說話。
不解釋。
它像一條時間的軸線,把所有短暫、混亂、辛苦的生活片段,一一掛在上面。
這件事,對速寫者來說,非常殘酷,也非常溫柔。
因為你會突然明白:你畫的不是風景,而是世界正在發生的樣子。
我在旅行帶學生速寫時,也常遇到這種瞬間。大家忙著找角度、找構圖,但真正留下來的畫,往往不是「最好看」的那一張,而是當下最真實的那一張。
我覺得葛飾北齋懂這件事。
所以他的富士山,不完美、不端正、不神聖。它會被切掉、被遮住、被忽略,卻從來沒有消失。
就像人生裡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你不一定每天看見,但它一直都在。
先生晚年曾說:「他希望活得夠久,久到每一筆都有生命。」
我每次讀到這句話,都會想到「速寫」。
因為速寫也是這樣的事。
你不是一次就畫到位,而是一次一次地靠近。靠近那個你真正想留下的感覺。
如果把葛飾北齋的富士山,當成一堂旅行速寫課,那它教我的不是構圖,也不是技法,而是一種選擇——你不一定要一直往前走。
你可以選擇一個不會動的存在,一座山、一條河、一條街,然後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回到它面前。
看看世界變了什麼。
也看看自己變了什麼。
葛飾北齋沒有走遍世界。但他用一座富士山,走完了一生。
而旅行速寫,從來就不是為了畫得像。而是為了在某一個瞬間,誠實地對世界說——
我在這裡。
我看見了。
我正在活著。
後記:寫這篇文章時,我心裡正在思考,究竟「創作是為了什麼?」後來發現不是為了他人,而是為了更認識自己。人生你以為的一成不變,其實一直在改變,改變有時快、有時慢,正因為如此,藝術家才必須努力的透過各式各樣的「創作」,逼出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望與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