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伊藤潤二的怪物譜系中,淵(Miss Fuchi)是一個異常安靜、卻極端危險的存在。她不像富江那樣主動誘惑,也不像《漩渦》那樣以集體瘋狂席捲世界;她只是站在伸展台上,被攝影師與觀眾一致認可為「有風格的模特兒」。
一、正面是人體藝術,側面是生物本能
淵的臉部設計,刻意構成一種「觀看角度即物種判斷」的矛盾。
- 正面:臉型被垂直拉長、顴骨突出、眼神空洞,呈現出一種乾癟、冷漠、近乎失去生命感的優雅。
- 側面:嘴裂至不合理的角度,多排鋸齒狀牙齒暴露,瞬間轉化為掠食者。
這不是單純的變臉怪,而是視覺分類系統被破壞的恐怖:
當人類無法確定眼前的存在「到底是不是人」,理性判斷就會延遲,而恐懼便在這個延遲中滋生。
二、莫迪里安尼式比例:優雅如何變成非人
許多評論者指出,淵的正面形象與義大利畫家**亞美迪歐・莫迪里安尼(Amedeo Modigliani)**的人體藝術有高度共鳴,這並非牽強附會。
莫迪里安尼的人體藝術以三個特徵著稱:
拉長的臉與頸部、去焦點化的眼睛、以及介於人體藝術與非人形體之間的不安比例。 這種「看似優雅、實則抽離生命感」的美學,在淵的臉上被徹底怪物化。
差別只在於:
莫迪里安尼讓觀者感到憂鬱與疏離, 伊藤潤二則讓觀者意識到——這樣的比例,本來就不該被視為正常。
三、掠食者牙齒:深海恐懼的生物學回歸
淵最具衝擊力的設計並非臉型,而是牙齒。
多排、細密、鋸齒狀的牙列,明確指向海洋掠食者的結構意象。當她側過臉微笑時,那個笑容不再屬於人類社會的情緒表達,而是捕食前的本能反射。
這裡的恐怖不是血腥,而是物種錯位:
你以為她是在「表演風格」,實際上她只是評估獵物。
四、90 年代時尚的黑色幽默:當病態成為規格
《時裝模特兒》連載於 1990 年代,那是一個「極端骨感、蒼白、黑眼圈」被包裝成高級美學的時代(常被稱為 Heroin Chic)。
伊藤潤二並沒有直接批判時尚產業,他選擇更殘酷的方式——
把當時已經令人不安的審美標準,推到其邏輯必然的終點。
淵的身體條件、表情與姿態,完全符合「獨特模特兒」的標準;
她的異常,在被命名為「風格」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被質疑的可能。
五、制度型怪物:她不是異常,而是被認可
淵與伊藤潤二其他女性怪物最大的不同在於:
她不需要破壞社會秩序。
她準時走秀、被雜誌讚美、被業界接受。
她不誘惑人,她只是存在; 而正是這種存在,被體制判定為「合理」。
因此,淵真正的恐怖不在於她吃人,
而在於——在她吃人之前,所有人都已經同意她是正常的。
如果說莫迪里安尼提供的是「比例失衡的人體藝術來源」,那德國表現主義提供的,是淵之所以讓人不安的「觀看邏輯」本身。
我分四層說清楚——這一段其實會讓淵從時尚怪物,升級成20世紀現代性恐怖的正統後裔。
淵(Miss Fuchi)完全可以被視為「被時尚體制包裝過的德國表現主義怪物」。
一、德國表現主義在怕什麼?──不是怪物,是「失真的人」
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真正恐怖的核心不是鬼怪,而是:
人類在現代社會中,被扭曲成不再像人的狀態。
它有三個關鍵視覺原則:
- 比例失真(Distortion)
- 表情僵死或誇張(Mask-like Face)
- 角色像是被制度或命運操控,而非自主行動
這些你在《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諾斯費拉圖》、《M》中都能看到。
二、淵的臉=典型「表現主義臉」
把淵的臉拆解,你會發現她不是自然生物怪,而是「表現主義人像」:
- 臉被過度拉長(非解剖學合理)
- 眼神呈現空洞、失焦、面具感
- 表情不是情緒,而是狀態
這正是德國表現主義最愛的臉型:
👉 不像活人,而像「被生活壓扁的符號」
所以你會覺得她:
- 冷
- 木
- 沒有情緒,但又極端存在
這不是恐怖片化妝,是現代性焦慮的臉。
三、側臉裂口=表現主義的「真相瞬間」
德國表現主義有一個經典母題:
角色在某個瞬間,露出「無法再偽裝的真相」
在《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中,是空間突然扭曲;
在《M》中,是平凡市民突然成為獵物。
而在淵身上,這個瞬間是——側臉。
- 正面:制度允許的模特兒
- 側面:捕食者的本能
👉 這不是變身,而是遮蔽失效。
這一點非常表現主義:
怪物不是突然出現, 而是「原來一直都在,只是角度對了」。
四、為什麼說「淵」比富江更表現主義?
這裡是重點對照。

富江還是浪漫主義恐怖,
淵已經是現代性恐怖。
她不是來破壞秩序的,
她是秩序運作到極致後,自然產生的形體。
五、最關鍵的一點:德國表現主義+時尚=制度型怪物
德國表現主義原本關心的是:
- 工業化
- 官僚體制
- 個體被壓扁
伊藤潤二只是把這套恐怖,
移植到 90 年代的時尚體系裡。
於是出現了淵這種存在:
- 她不需要意志
- 不需要情緒
- 只需要「符合規格」
這正是表現主義最絕望的結論版本。
淵(Miss Fuchi)並非單純的怪物造型,而是一張典型的德國表現主義臉孔:比例失真、情感抽空、卻被體制完全承認。她的恐怖不來自異常,而來自於——她正是制度所期待的樣子。
伊藤潤二要講的不是「怪物多可怕」,而是:
人類在已被制度與審美馴化後,會在危險面前選擇「合理化觀察」,直到被吃掉為止。
一、為什麼男主只會冒汗,不逃、不喊、不反抗?
這不是劇情偷懶,這是設計好的心理狀態。
男主的反應其實只有三個字:
👉 「先看看」
- 他看到異樣
- 他覺得不對
- 但他選擇不打破場面
因為那個場面是:
- 時尚秀
- 攝影棚
- 專業現場
在這種場域裡,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求生,是「不要顯得不專業」。
二、「血盆大口的笑」為什麼還能被看成「風格」?
這一幕是整篇最毒的地方。
淵側過臉、裂嘴、露齒——
這在生物學上已經是掠食前訊號。
但在當下語境裡,它被轉譯成:
- 前衛表情
- 另類風格
- 模特兒個性
👉 伊藤潤二在這裡做的是:
讓人類的大腦自動把「危險訊號」翻譯成「美學語言」。
三、為什麼一定要「等到吃人」才算不妙?
因為在現代社會裡:
- 不合常理 ≠ 不被允許
- 不舒服 ≠ 不可接受
- 看起來怪 ≠ 應該中止
只有一個條件成立時,行動才會發生:
👉 「已經造成無法否認的結果」
伊藤潤二在嘲諷的正是這一點。
四、為什麼是「側面掠食者」,而不是直接怪物?
因為他要講的不是「人遇到怪物」,
而是:
人已經站在怪物旁邊很久了,只是一直用正面看她。
側面不是變身,
是你終於換了角度。
五、那男主到底代表誰?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蠢。
他代表的是:
- 覺得哪裡怪怪的
- 但選擇繼續看
- 覺得「應該不會真的怎樣吧」的那種人
也就是——我們自己。
六、伊藤潤二真正想講的那一句話(白話版)
如果把整篇濃縮成一句很刺的話,其實是:
只要環境還在運作,人就會假裝一切正常;
而怪物,正是靠這種「正常感」活下來的。
所以你會覺得荒謬:
血盆大口都出來了,還在冒汗觀察。
但伊藤潤二其實在說:
現實裡,我們就是這樣死的。
「一群呆子看淵活在她的自嗨世界,等著被吃?」
✔️ 現象層面:是
❌ 作者態度:不是在笑他們笨
伊藤潤二不是在寫「愚蠢的人被怪物吃掉」,
而是在寫——
一群被系統訓練成「只能旁觀」的人,
在怪物的世界裡,被當成正常資源消耗掉。
一、為什麼看起來像「自嗨世界」?
因為淵根本不需要說服任何人。
她的世界只有三件事:
- 被觀看
- 被評價
- 被接受
她不講理由、不解釋、不辯護。
只要場域還在運作,她就合法存在。
這不是自嗨,
這是完全符合系統期待的狀態。
二、為什麼其他人一直「看著」?
因為他們每一個人腦袋裡都有同一套自動程式:
- 現場還在拍
- 沒人喊停
- 專業角色還在
👉 那就代表「我不該先動」。
這不是愚蠢,
是角色內化過深。
三、伊藤潤二其實在罵誰?
不是罵模特兒、不是罵怪物,
而是罵這個邏輯:
「只要流程還沒出錯,就先別質疑。」
在這個邏輯裡:
- 不適 = 個人問題
- 直覺 = 不專業
- 中止 = 你要負責
所以大家選擇——
等到「確定出事」再說。
四、為什麼一定要「被吃掉」?
因為這是最後一個不可被合理化的訊號。
- 表情怪 → 風格
- 裂嘴 → 前衛
- 多排牙 → 設計
只有「吃人」這件事,
連制度都裝不下去了。
伊藤潤二是在諷刺:
👉 我們往往要等到最糟,才承認一開始就不對。
五、所以這群人到底是不是「呆子」?
換個角度看:
- 他們不是沒感覺
- 他們不是沒恐懼
- 他們只是被教會了「不要先動」
這才是最悲劇的地方。
《時裝模特兒》不是在寫怪物吃人,
而是在寫: 當所有人都選擇當觀眾時,怪物根本不需要掩飾。
伊藤潤二不是要「破壞制度」,也不是在教人反抗。
他是在做一件更冷、更殘忍的事:
把制度運作到「無法再自我辯護」的狀態,讓它自己露出暴力本質。
一、他不是革命型作者(這點要先說清楚)
伊藤潤二幾乎從不提供對策,這很關鍵。
在〈時裝模特兒〉裡你看不到:
- 有人揭穿淵
- 有人喊停
- 有人成功逃離並改變體制
因為他**不相信「覺醒就能解決問題」**這種敘事。
他要的是:
讓你看清楚,你早就在裡面。
二、他在諷刺的是什麼?——「制度暴力的隱形性」
制度暴力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強制,而在於:
- 它不需要惡意
- 它不需要命令
- 它只需要「流程繼續跑」
在故事裡:
- 沒人逼男主留下
- 沒人阻止他逃
- 但他還是站在那裡
👉 這正是伊藤潤二要你看到的暴力形態。
三、他「反噬」的是什麼?
不是單一產業,而是一整套現代人的認知習慣。
1️⃣ 反噬「專業主義」
只要被標註為「專業場合」,
人的直覺就會被降級成「不成熟反應」。
2️⃣ 反噬「美學合理化」
只要能被命名為「風格」,
異常就會自動免於道德審查。
3️⃣ 反噬「旁觀者倫理」
只要你不是第一個動手的人,
你就會覺得自己是無辜的。
四、為什麼他不用說教,而用「吃人」?
因為制度永遠可以為自己辯護,直到:
- 有屍體
- 有不可逆後果
吃人不是高潮,是制度語言的破產點。
在那之前,一切都還能被包裝。
五、所以他到底想不想「破壞」?
嚴格說:
- ❌ 他不提供破壞方案
- ❌ 他不相信單點反抗
但:
- ✔️ 他在破壞「我們對制度的天真信任」
他不是要你去推翻體制,
而是要你意識到:
制度不是中立的,它會吃人,只是吃得很慢。
六、伊藤潤二真正的倫理位置(這一句很關鍵)
如果一定要幫他定位,他比較接近:
冷靜的解剖者,而不是憤怒的控訴者。
他把刀插進制度裡,
不是為了流血給你看, 而是為了讓你看到—— 裡面早就沒有溫度了。
伊藤潤二並不試圖推翻制度,他只是讓制度在沒有惡人的情況下,完整展現它如何吞噬人。當怪物不再需要掩飾時,真正可怕的不是怪物,而是我們早已習慣站在一旁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