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12月，全球都沉浸在聖誕樹與報佳音的溫馨氣氛中。但在俄羅斯與許多前蘇聯國家，最重要的節日並非12月25日，而是「新年」（Novy God）。這不只是習慣不同，背後其實隱藏著一段長達70年、由國家主導的「文化挪用」工程。
國家級的無神論反宗教戰爭
1917年蘇聯成立後，在「無神論」的指導之下，一場針對宗教的戰爭正式打響。聖誕節作為基督教最重要的象徵，首當其衝成為必須剷除的「資產階級遺毒」。
當時，由國家支持的「戰鬥無神論者同盟」（League of Militant Atheists）走上街頭，高喊著：「與宗教鬥爭就是為社會主義鬥爭！」他們的基層支部遍布工廠、作坊、集體農莊和學校，在全國設有約9.6萬個辦事處，採取了極其激進的手段，包括：
公開褻瀆：在1920至1940年代的高峰期，政府甚至鼓勵學童在聖誕節當天向十字架吐口水。
節日禁令：聖誕樹被禁止販售，節日當天被訂為強制工作日。1930年，人民委員會徹底取消所有宗教和世俗假期，實行六天工作制，1月1日成為普通工作日。
舉報文化：當時甚至有巡邏隊會檢查民眾窗戶，若發現家裡偷偷點燃裝飾，可能面臨嚴厲的政治處分。
強行用「嚴冬老人」取代聖誕老人
蘇聯政府很快發現，單純的禁絕並不能抹去人民對歡樂與節慶的渴望。最終，當局決定既然消滅不了，乾脆「重新定義」它。
1935年，史達林政權決定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文化挪用」。他們保留了節慶的殼子，卻抽走了宗教的靈魂。
於是，源自聖尼古拉斯（Saint Nicholas，西元四世紀的主教）的聖誕老人被驅逐，取而代之的是斯拉夫民間傳說中的角色——「嚴冬老人」（Ded Moroz，也譯作嚴寒老人、冰雪爺爺等）。
這次轉變是共產黨官員波斯特舍夫（Pavel Postyshev）在1935年12月28日，於黨報《真理報》刊登一篇文章後正式啟動的，該文呼籲為孩子舉辦一場「在冷杉樹下的新年派對」，將送禮、冷杉樹、家庭團聚，全部移植到「新年」名義之下。
嚴冬老人：一位被政治欽點的文化偶像
嚴冬老人與西方的聖誕老人雖然外型相似（白鬍子、紅袍子），但在蘇聯的設定中，他是一位完全世俗化的角色。他不從煙囪進來，而是直接走大門；他不帶有神學色彩，而是代表國家（更直白說，是黨！）對兒童的關懷。
對好幾代蘇聯兒童來說，他們的新年期待與喜悅，被強行與這位國家認可的偶像綁定。這是一場巨大的社會工程，政府移除了一個節日的宗教意義，並且硬生生地注入了強烈的國家意識形態。
聖誕節的慶祝傳統，變成慶祝「Novy God」（俄文的新年），既斬斷了宗教聯繫，更強調了國家的進步。核心人物從聖尼古拉斯轉變成「嚴冬老人」，從一位聖徒、宗教守護者，變為世俗的送禮英雄。
身邊夥伴從小精靈與麋鹿轉變成「雪姑娘」（Snegurochka），她是嚴冬老人的孫女，增加家庭感。裝飾樹木從聖誕樹轉變成「新年樹」（Yolka），樹頂的「伯利恆之星」也被政府換成了蘇聯「紅星」。
這場長達70年的文化實驗，深刻影響了今日的東歐景觀。直到1991年蘇聯解體後，針對宗教的迫害才結束，宗教限制逐步鬆動，東正教聖誕節（1月7日）也在1990年代重新被納入國定假期體系。（備註：因為俄羅斯東正教沿用舊的儒略曆，其12月25日對應於現行的公曆的1月7日。）
然而有趣的是，即使聖誕節回來了，「嚴冬老人」與「新年樹」的傳統卻早已根深蒂固，無法被取代。
如今在現代俄羅斯，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一個在無神論烈火中鍛造出的世俗偶像，與他設計用來取代的宗教傳統共存。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當國家機器試圖重塑傳統時，傳統並不會消失，它只會像火苗一樣，找到新的薪柴，以另一種樣貌重新燃燒。
延伸閱讀
1、《蘇維埃政權1920年代末的反宗教運動與少先隊真理報》（下載PDF）：這篇研究探討了 1920 年代末蘇維埃政權如何利用兒童期刊，特別是《先鋒真理報》，作為主要的宣傳工具，旨在針對年輕一代進行反宗教教育，以培養「好戰的無神論者」。
2、維基百科辭條-《戰鬥無神論者聯盟》（League of Militant Atheists）：介紹「戰鬥無神論者聯盟」，這是共產黨為推廣無神論而建立的組織，其宗旨在於「消滅宗教所有表現形式」並在工人中宣揚反宗教心態。
3、維基百科辭條-《新年》（Novy God）：這個維基百科條目詳細介紹了「Novy God」（俄語「新年」之意）的歷史起源，尤其強調蘇聯時期為了取代聖誕節，將許多傳統（如聖誕樹和送禮）世俗化並融入新年的做法。
4、《蘇聯式聖誕節》（Christmas, Soviet Style）：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官方部落格網站文章，詳細介紹了俄羅斯以世俗形式取代聖誕節的關鍵轉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