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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2025年12月21日是農曆的冬至,當晚,母親因譫妄再次徹夜未眠。她的情況一直如此,反覆無常,像股市走勢圖般高低起伏;又如雲霄飛車,先是亢奮,再陷入補眠,接著似乎進入一段短暫的正常期。乍看之下彷彿有節奏,但實際上毫無規律,誰也無法預測下一次會如何發展。
過去,每當她因為過度亢奮而徹夜未眠,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在她腦海中的宇宙裡上演那些外人無法理解、也無法參與的荒誕劇情時,我的身心總是早已逼近崩潰邊緣。我因過度疲憊而感到憤怒,情不自禁地對她咆哮,命令她不要再吵了。而母親總是看著我,反問一句:「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然後,繼續她的演出,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甚至曾經口不擇言地對她說:「媽,妳這樣鬧,要不是因為我是妳兒子,我早就丟下妳逃得遠遠的了!」而她的反應,竟然依舊只有那一句:「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然後依然故我,繼續演她的獨腳戲。
我當然明白,她不是故意的。因為這正是失智症患者典型的缺乏病識感表現。不是她沒有同理心,而是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客觀的真實環境,她只活在她建構的虛擬世界裡。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在半夜有多吵,也不知道自己在客廳走來走去時,家人因為深怕她跌倒而必須提心吊膽地跟在她的身後。她無法理解,因此也無從體諒。
有一段時間,我對此非常憤怒。直到某一天,我在心裡替自己下了一個指令:我告訴自己,我不對母親發脾氣。即便情緒還是會本能地湧上來,我也要像天空一樣,讓怒氣猶如天際聚散無常的一朵浮雲,不去抓取、不記仇、也不執著,只聽任它來來又去去地生滅。
這不是一下子做到的。但,最近我真的做到了。
即便因為母親的譫妄而徹夜未眠,身心疲累,我仍能讓那些情緒過去,不再對她發脾氣。因此,我很清楚,自己確實有進步。只是,對外籍看護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她很重視睡眠,剛聘僱她時,她便提出要求要睡在另一個房間,但母親整晚的躁動,我想,她大概也沒有睡好。
這些年來,幾乎每年反覆出現的事就是急診、加護病房、宣告病危與住院。我已經七次送母親進急診,七次在外等候加護病房的通知並陪她住院,而每一次,她都被宣告病危。
也正因為十年以上的長照經驗,所以我很清楚,亂衝急診並不一定是在救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住院本身,對一位高齡、失智,又合併心臟衰竭的長者而言,甚至可能是一種傷害。比如去年十一月那次因感染肺炎而住院,出院後,她的體重就掉了將近八公斤。那不是單純變瘦,而是一種很難再回來的衰弱。母親的心臟科醫師一度以為她可能罹患癌症,好在,經過核磁共振的精密檢查,一切平安無事。
我並不是不願再經歷一次在ICU外等候通知時那種如熱鍋上螞蟻般的焦慮,也不是不願再搶救。萬一真的又到了那一步,該搶救的,我還是會拼命搶救。
只是,在那些「也許不用立刻啟動那套高破壞性醫療流程」的時刻,我開始學會冷靜停下來,先看一看,再理智判斷,而不是立刻被恐懼的情緒盲目推著往前衝。
這樣的選擇,一部分自然是來自於我真的很累;而另一部分,則來自於我不願再讓母親為了一次可能不必發生的醫療流程,而付出那麼大且不必要的額外代價。
有些時候,遇到情況有變,不急著往前瞎衝,並不是退縮、軟弱或不負責任,而是走過與經歷過太多次之後,才慢慢學會的分寸、經驗與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