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一月底。
再過兩天就是二月了。
午後的牧場,風還冷。
知棠下朝得早,
想著雲兒應該還沒到,便先往馬廊去。
「呦!馬伯。」
「喔,王爺來啦。」
馬伯手沒停,只點了點頭。
「霜河今天換蹄,王爺改騎別匹吧。」
知棠「啊」了一聲,有點掃興。
轉頭看見「奔雲」
那匹差點讓他摔下來的馬,正甩著尾巴瞪他。
「……算了,今天不騎了。」
馬伯敲著鐵砧,忽然開口:「王爺讓阿旺簽了終身契?」
知棠挑眉:「他自己要的。本事不錯,留著也好用。」
馬伯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的:「京城這地方,誘惑太多了…」
「這下子,真不知怎麼跟他鄉下老母交代。」
知棠一愣。
有這麼嚴重?
不過一張紙,退了就是。
他正想開口,
馬伯卻已牽著霜河往裡走,
留他一人站在空蕩蕩的馬廊。
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裡慢慢飄。
沒事做,他背著手閒晃。
然後,看見了雲兒。
她從另一頭走來,腳步快得帶風。
那張平常平靜的臉,此刻緊繃著,
唇抿得死緊,眼裡燒著他沒見過的火。
知棠心一動,跟了上去。
***
雲兒直奔後院草料倉。
阿旺正在整理鞍具,見她來,臉上笑開了:「蘿蔔姐——」
「你是傻子嗎?」
聲音冷得像冰。
阿旺的笑僵在臉上。
「為什麼做這種事?」
雲兒上前一步
「『陪』我?你知不知道那是終身契?一輩子釘死在這裡,釘死在奴才冊上!」
「我、我有自己的打算!」
阿旺急了,臉漲紅,
「我可以像陸昭大哥一樣,從底層爬上去,然後保護——」
「你保護什麼?」雲兒打斷他,
聲音沉重又銳利,「你成不了陸昭!」
她閉上眼,又睜開,眼裡滿是疲憊
「我也不要你成為他。他那條路……太苦了。苦到最後,連想保護什麼都忘了。」
「蘿蔔姐,我——」
「我不想聽。」
她轉身就走,背影又單薄又倔。
她不知道,幾步外站著一個人。
***
他全聽見了。
知棠站在陰影裡,呼吸都輕了。
每一句質問,
每一聲「保護」,
每一次「不想聽」。
風吹過袖口,有點涼。
他以為,給機會就是恩典。
現在聽著雲兒拚命把阿旺往外推,他才明白——
她眼裡看見的,從來不是機會。
是陷阱。
是沼澤。
是另一條可能吞掉一條命的路。
心口被輕輕刺了一下。
該笑她怎麼如此清醒嗎?
權力真的會吃人不吐骨頭出來…
就像我,還有她…
如果不在巔峰,就是等死。
他知道她不會陪他墜落。
她的「不」,那麼清楚。
可現在,
他從這場爭執裡,摸到了她的邏輯。
她需要「理由」。
需要「條件」。
需要一件事「值得」她去冒險、去靠近。
不是空泛的喜歡,不是危險的吸引。
要有實質的交換。
知棠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原來是這樣。
他看著雲兒離開的方向,眼底慢慢亮起一點冷靜的光。
既然虛的沒用。
既然真的讓你怕。
那……
就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一個夠合理、夠安全,甚至對你有利的——
「條件」。
風停了。
遠處有馬打響鼻。
賀知棠轉身走出陰影,步入午後的陽光裡。
腳步還是那樣懶散。
只是心裡,某個計畫的輪廓,正從混沌中清晰起來。
也許,這就是把她拉進我世界的,唯一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