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一月末。
到了一月尾聲。
阿旺的事,像一粒石子丟進深潭。
表面很快平靜。
知棠也像什麼都沒發生。
隔天照常上朝,照常晃來牧場,
照常在她對面坐下,懶洋洋地翻冊子。
直到黃昏。
雲兒在核對下個月的糧草。
知棠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雲兒。」
「嗯?怎麼了?」
「妳那麼氣阿旺留下……是怕他變成第二個妳嗎?」
雲兒筆尖一頓。
墨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她沒抬頭。
「奴婢不懂王爺在說什麼。」
知棠笑了笑,伸手把她面前那本帳冊抽走。
雲兒一愣,終於抬眼看他。
「我們不是約好,私下稱呼本名嗎?」
他的眼神很靜。
沒有戲謔,沒有試探。
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了然。
「雲兒…妳是不是怕他像妳一樣?」
「走進一個出不去的籠子。」
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落得很清楚。
「妳自己已經在裡面了,所以拚命想把他推出去。」
「對吧?」
雲兒喉嚨發緊。
她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因為他說對了。
全對。
知棠看著她微微蒼白的臉,心裡那點猜測終於落實。
他沒有得意,反而有點悶。
原來她那麼抗拒他,不僅僅因為他是王爺。
更因為她早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警告」。
警告所有靠近的人:此路不通,此處有險。
他忽然想起西北退兵的那夜。
他站在城牆上,親手把打下的土地還回去。
那時他心裡也有一個聲音在說:此路不通。
他們其實很像。
都被困在某個「不得不」裡。
不同的是,他還在找出口。
而她,似乎已經放棄找了。
「雲兒。」
他喚她,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如果我說……」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
「今晚你陪我,我就把那張契書撕掉。」
「你願不願意?」
雲兒怔住。
知棠繼續說,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只要你今日答應…」
「明日二月,馬上讓阿旺回去家鄉發展…」
雲兒望著他。
那雙總是帶笑或帶嘲的眼裡,此刻只有認真。
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感動,是警惕。
「王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知棠挑眉,忽然又恢復那副痞樣。
「怎麼?我可覺得這是一個雙贏的條件…」
他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案上,直直看進她眼裡。
「反正你又離不開我?」
「正確來說離不開王府…」
他說得理所當然。
「你不想讓自己白白交出去,可你很希望他不要像我們一樣吧?困在裡頭出不去…」
他嘴角一勾。
「如何?要不要答應?」
「我就放阿旺自由。連同他的契書,一起還給他。」
雲兒徹底說不出話。
她腦子飛快轉著,分析他話裡的真假、算計、可能埋藏的陷阱。
她知道這是什麼。
不是玩笑。
不是調情。
是交易。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想起自己曾經思考過的念頭——
她翻遍腦中所有可能,
最後才發現,
自己能拿出來的,少得可笑。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她只是一直假裝不用。
她閉上眼。
腦中浮現的,
是那個還相信「努力就會有出路」的孩子。
那個還沒被這座深宮…磨壞的年紀。
她忽然明白了。
原來自己早就把...
出宮的夢想,寄託給了別人。
如果可以用自己,換他能自由,幫她看看外頭的世界。
可分析到最後,只剩一個清晰的念頭:
這交易,太划算了。
「……為什麼?」她還是問。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要我陪你?」
知棠往後靠進椅背,目光飄向窗外。
「大概是因為……」
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孤單吧。」
雲兒心口猛地一緊。
那語氣裡的倦,太真實。
真實得讓她想起某個深夜,他抱著她發抖的模樣。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知棠以為她又要拒絕。
然後,她輕輕開口。
「好。」
只一個字。
知棠轉回視線,眼底有什麼亮了亮,又被他壓下去。
他只是點點頭,語氣恢復平常的懶散。
「那就這麼說定了。」
知棠一步一步走近。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沒有想替自己辯解。
花綿的事,他從來沒有修復好。
那份愧疚、那份失去,只是被他壓在更深的地方。
他一直都是孤獨的。
他問過雲兒,能不能陪他。
她拒絕了。
但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歡她。
也知道,自己此刻很卑鄙。
可他還是太想要她。
不是要她的身體。
是要她——
陪他一起掉下去。
掉進這個…
他早就熟悉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