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九月初。
兵部行文至牧場,
要求十日內備齊首批運糧的馬隊與馱具。
知棠將文書往雲兒面前一放,
袖口挽著,姿態懶散卻帶笑。
「馬匹、鞍具、糧袋,全照這上頭的數目來。」
雲兒接過,迅速掃了一遍,眉心微蹙。
「馬匹數量夠,但鞍具的銅扣上次就短缺,新的那批還沒補上。」
「那就催啊~」
「催了,工部說要排單。」
知棠深思,正要開口,外頭小廝來報:
「王爺,陸大人到了,正在前廳。」
知棠「喔」了一聲,側頭瞥向雲兒。
「你行嗎?」
她垂眼盯著文書,神色沒動, 指尖卻無意識按了按紙緣。
「公務要緊。」
「好。」
「讓他過來這兒談吧,省得麻煩。」
小廝應聲退下。
不久,腳步聲由遠而近。
陸昭踏入帳房時,
一身墨青官服,腰牌沉穩,眉眼仍是那副慣常的靜。
他先向知棠行了禮,目光一轉,落向雲兒。
雲兒站起身,依禮低頭。
「奴婢參見陸大人。」
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陸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才道:「不必多禮。」
知棠彷彿沒察覺那一瞬的凝滯,
隨手將文書推過去。
「你來得正好,鞍具銅扣短缺,工部拖延。這事能不能催?」
陸昭接過,迅速覽過,語氣如常:
「工部近日忙於皇陵修繕,普通軍備確會慢些。」
「我回頭去函催請,若仍不順,便從京營庫存先調一批應急。」
「日期呢?」
「最遲後日晌午前,將所需數目清單送至兵部簽押,我一同處理。」
對話簡潔利落,全是事務性的往來。
雲兒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在帳冊上記下幾個數字,或抬頭確認細節。
「糧袋的綁繩需用雙股牛皮,舊庫存的麻繩不耐長途磨損。」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晰。
陸昭看向她,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點頭。
「妳說得對。我會註明。」
知棠靠坐在椅中,
視線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蕩,
嘴角似笑非笑,卻沒插話。
待公事條目逐一核對完畢,
陸昭將文書收起,正要告辭,
外頭忽然傳來馬伯粗啞的喊聲:
「王爺!霜河那蹄鐵有點鬆,您要不要來瞧一眼?這馬倔,旁人不讓碰!」
知棠「哎呀呀」了一聲,起身。
「……我去看看,你們稍坐。」
他隨意擺擺手,掀簾而出。
帳房內忽然靜了下來。
只剩窗隙透進的午後微光,塵埃在光中緩緩浮沉。
雲兒仍立在案邊,低頭整理方才記下的紙頁。
陸昭也沒動。
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也緩了些。
「過得好嗎?」
雲兒動作停住。
她抬起眼,看向他。
那是她不告而別後,整整一年。
再見到陸昭時,沒有想像中的劇烈波動。
只是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的恍神。
她想了想,點頭。
「還行。」
不是敷衍,也不是逞強。
是真的還行。
她反問他:
「那你呢?」
陸昭笑了一下。
「可以。」
這一次,雲兒沒有再追問細節。
她只是看著他,語氣平靜地說:
「你有在朝你要的目標走嗎?」
陸昭沒有猶豫。
「有。」
那個字很穩。
雲兒聽了,反而笑了。
「那就好。」
她頓了一下,語氣很輕,卻很確定。
「我會選擇回來,」
「就是相信你一定可以。」
那不是安慰。
是她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判斷。
陸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苦笑。
「你這句話,」
「可能比任何人威脅我都還有用。」
雲兒沒有接。
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將理好的紙頁輕輕疊齊,放回案上。
「陸大人若沒有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她依舊用著敬稱,姿態規矩,卻不再緊繃。
陸昭微微頷首。
「去吧。」
雲兒轉身,掀簾而出。
沒有回頭。
帳內餘他一人。
陸昭立在原地,目光落向方才她按過的紙緣,上頭似乎還留著一點極淡的指溫。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抹波動已壓得平整。
有些人,不是用來留下的。
是用來證明…
當初的選擇,沒有看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