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九月末。
知棠開始晚歸,或者是不照往常的時間出現。
起初雲兒以為他又去哪兒閒晃,或是在哪個酒宴裡廝混。可夜裡他回來時,身上沒有酒氣,只有墨與紙張的味道。
有時甚至直接待在自己的書房,直到隔日清晨又準備出府。
雲兒沒問。
只是在他偶爾早歸的日子裡,
替他多溫一盞茶,或是默默把他隨手扔下的外袍掛好。
她漸漸發現,他書房裡的燈,亮得越來越久。
有幾次她也在書房裡書寫文案時,
看著對面的他,
低著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動,
時而停住,用指尖按著額角,像在思考什麼難處。
那姿態,與她記憶中那個總在偷懶、總在耍賴,時不時拿狼毫扔過來的王爺,
不太一樣。
甚至跟她所知道的那個「私生活極亂的爛人」,
也對不上號。
(原來他工作起來,是這副模樣。)
雲兒坐在他對的面,靜靜看了好一會兒。
心裡沒來由地,動了一下。
不是感動,
更像是一種……陌生的認知。
像是忽然發現,自己從前對這個人的理解,
可能漏掉了很大一塊。
***
某日,府裡來了幾位兵部的官員。
知棠在前廳與他們議事,雲兒去送茶。
她端著茶盤踏入廳門時,
知棠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幅巨大的邊防輿圖前。
一手按在圖上某個關隘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條路夏季可行,但入秋後山洪頻發,糧車根本過不去。」
「你們報上來的時程,根本沒把修整期算進去。」
其中一名官員急忙解釋:
「殿下,若是延期,恐誤了邊防冬備——」
「那就改道啊~」
知棠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沒了平時那副懶笑。
「幾年前糧車不就因為山洪,搞得西北那兒差點缺糧…本王那時可等了好久…差點要跟敵國要糧了…」
「從望北崖繞,雖多走三十里,但路面穩,驛站也密。」
「可是殿下,望北崖一帶常有流寇——」
「那就清剿。」
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諸位在地方上的『常例』,本王懶得深究。」
「但前線將士的糧餉、冬衣,若遲了一日,凍餓的是我禮朝的兵。」
「這筆帳,到時候該算在誰頭上,諸位心裡應當有數。」
「駐軍是擺著好看的?難道還要等流寇自己散了,才肯送糧上去?」
廳裡一時靜了下來。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終是低頭應了。
雲兒垂眼上前,將茶盞一一奉上。
奉到知棠面前時,他正好抬手去指輿圖另一處,
袖口掠過她腕邊,帶起一陣微風。
他沒看她,只順手接過茶,低聲道了句「多謝」。
那語氣專注而自然,像她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僕役。
雲兒退到一旁,安靜立著。
聽著他條分縷析,
聽著他駁回推諉,
聽著他將一團亂麻似的軍務,
硬生生理出清晰的紋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西北夢城的營火前,
一群士兵已自發地湊攏,眼神熾熱,將王爺簇擁在中央。
那時她沒想太多。
只覺得這王爺到哪兒都挺能招惹注意。
如今看見,才真正明白「前」西北大將軍的分量。
他不是草包。
也不是那位割地賠款的鱉三。
***
知棠依舊回來得晚。
這些日子以來也都習慣了,反正空閒就去找承昀玩唄。
也樂得清靜。
當晚,
雲兒沒睡,在房裡點了燈,翻看一些帳冊。
沒多久有人推門進來
是知棠,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
連腳步都比平時沉。
可一抬眼看見她,那張疲倦的臉便鬆了下來,
嘴角勾出她熟悉的那抹笑。
「還沒睡?」
「嗯?」
聽到久違的聲音,
雲兒放下帳冊,抬頭看他。
「你怎麼來了啊…」
雲兒正要起身時,
知棠先走幾步靠近,
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腰。
「累。」
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聲音悶悶的。
雲兒動作頓了頓。
然後,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這麼累怎麼不去寢室休息啊…」
他沒說話,只是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實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想要。」
雲兒一愣。
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你這麼累還是休息吧。那檔事也是很累的…」
「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正事要做,但也要生活。」
那眼神很認真,不像過去的白目樣,還有一點疲憊的撒嬌。
雲兒心口驀地一軟。
怎麼…還有點可愛…。
她伸手,摸了摸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沒問題嗎...?」
「可以!」
知棠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不久…兩人就相擁。
原來,
這樣的他,
也會讓人想靠近。
***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雲兒卻睜著眼,久久沒能入眠。
她側過身,就著窗隙漏進的月光,
靜靜看著他沉睡的側臉。
那張臉在睡夢中褪去了所有鋒芒與偽裝,
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點孩子氣。
她忽然想起前廳,
他站在輿圖前下令改道的模樣。
又想起更久以前,他賴在身邊嘴賤的模樣。
兩個身影在她腦海裡慢慢疊合,
模糊了邊界,卻越來越清晰。
原來同一個人,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樣子。
而她,好像每一種樣子,
都漸漸看得入了眼。
月光靜靜流淌。
雲兒輕輕嘆了口氣,
將臉埋進他肩窩,閉上了眼。
心裡某個角落,有個聲音很小聲地說:
(完了。)
(原來不是長得好看而已…)
(這下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上了。)
不只是外貌,不只是習慣。
是連他認真起來的側影,都覺得好看的那種,
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