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梁孟君
二優曇花──對鏡，照鏡
梁寒衣
此世至難的，莫過於克自己、刪自己、拗自己！──而所謂「修行」，即「殺一己之天然」，即在「克，刪，拗」。
不坦誠面對、認知自我的缺憾，過患，以及習氣、陰影（這些都是「我」、「我所」的一部份），也就無所謂的刪殺、克攝、調伏；在於「無下手處」：倘「視而不見」，盲目、鈍化、「習以為常」到不知不覺的程度，或「合理化」到認為人人皆如此、世界社會皆如此，所以無庸剪束、不必大驚小怪；那麼，自然亂枝亂椏、一樹蓬蓬亂；無論名為基督或佛之徒眾皆僅如此。
以是佛法強調「覺知」與「内觀」的重要，而有「七覺支」的修習──七覺支即「通向覺醒的七個部份，七支樑柱」（註），它是從生至死、一名佛弟子所須牢牢依倚，奉行、調御的；而「趺坐，禪定」於茲扮演了核心的角色，須視為貫穿一生的活動。
它即是「照鏡子」的行動：澄澱急流，以便反觀、檢視自我內在心理、意念的活動，察照向所行來所有語言、行為、處人行事的過失過漏，以為剪裁、調束、管理。也就是一個自我洞察、管理的機制，如同一個人檢察、逡巡自身城堡城牆的闕陷漏口一般。
可惜人們總是怕照鏡的！特別當鏡子呈現的是「一張鬼臉」：種種人性的闕憾負質、陰影陰暗、脆弱貧薄，有違於一己對自我所描摩鋪構的幻像、期許……種種莊嚴堂皇、幻美幻設的illusion時！
儘管坊間所有心靈雞湯、勵志、心理叢書都不斷強調「面對自己」，人人也皆耳熟能詳、個個能說會說；但「坦直、真誠地面對自我」卻較想像中的難而又難，尤其是人品人格的坑洞、陰影。人們更下意識所作的是逃避自我、不看鏡子，或假裝鏡子不存在，乃至從不施設鏡子，以便省減道德的陣痛、良知的困境與掙扎──而七覺支即施設鏡子，澄澈鏡面，照見鏡子，由淺及深的七個行動、七個層次，大、小乘所一致軌範、必學的「戒、定、慧」三學之一。鏡子，即「定、慧」二學。戒，則借以防止鏡面進一步地染污，是關閉污觸閘口的行動。
心理學上所謂的「自欺系統、自欺機制」，所指的即是人類升起防禦、遮蔽自我、防衛自我，以便避免看到人我負惡真相的本能運作；而如何突破自我累世堅厚的自欺系統、自欺機制以便真實照鏡、見自體本真、本面，也始終即是禪門施設的本題。南宗禪的創啟者，六祖慧能的諡號「大鑑」，也即「大鏡子」，唯因他是照鏡子照得最透徹、窮絕的一人！其終極，乃至「打破鏡子相見」：盡宇宙，無我、無人，空皎皎、赤灑灑，根本無鏡可照！無照而照，一真本然，真覺常住。
當然，前提是，須先「施設鏡」，才可談「打破鏡」。
恆常浮現少時所看馬歇•馬叟的默劇〈面具〉：
AI繪圖：Nicole Liang
一人站在舞台上，昂首闊步、得意排闥，忽爾感知到不知何由的煩惱痛苦，他回觀細細檢視，發現臉上貼著一只面具──是這只面具防礙束縛了他，使他未得真正自由！
他於是掙扎著，硬生生自臉上痛楚撕扯下這貼附密合、宛如真臉一樣的面具。
撕下了，以為安全無事，那人再度朗闊悠遊……而奇異的痛苦窒礙再度衝擊！那人又回首檢視，發現那貼膚貼體處，尚夾藏了一層更深細的面具。他所蠕動、以為自然的五官，並非真面，而是面具。他僅是戴著仿肖仿形、仿得極其逼真貼體的面具在活著！
於是，又以極大的困頓艱難，撕剝下貼得嚴密的面具……復又得意悠遊！
而那怪異的衝突與覺知再度來襲！那人又發現另一層更幽隱、密藏的面具，是他所未認知的……
如是一張張撕剝，每一回皆覺得「所作已辦」！卻也終究於掛礙、不自在處，發現幽微、隱覆、儼然與真皮真我合一的面具。 以是剝而復剝、覺而復覺！漫舞台上盡是那人撕拋下的三、四、五十張面具……
「呵，如許多面具！──面向自我的真實，剝下幻相幻偽如斯之難！」──那是年少的驚覺與詫異，從未或忘。
爾後修行，更深深體悟：真面真我真覺並不如斯容易，「所作已辦」亦不如斯容易。縱使拚命撲破本面，要抵遂「純一本真」、「一體純真」，更考驗著保任和修證的工夫。
也恒常浮現經典所云：「世有二人甚為希有，如優曇花，一者不行惡法，二者有罪能悔。」──不發覺自身的假面、過患，即無從談無惡（不行惡法）、或悔改（有罪能悔）。緣於假面，即過患過漏之陰覆、夾藏處。端看要將假面──那一層層面具體察、撕剝到何種層次，其真性真我即顯現、出土到何種層度。
佛家謂「無明分分破，真如分分現」即如此。那漫地拋灑的面具，即分分透破、除拔的無明。而那一層層微而又微地透破，則來自一層層更深邃細密的襌定止觀與察照。
也許「不打算禪坐」，也僅是自欺系統、自保機制的運作技倆之一；唯因「無明不肯殺無明」：我們積厚的無明並不願就此死亡，於是昇起本能的防禦機制和逃遁手法；依此，抵抗、排拒禪坐和調御。
因之，想成為人中希有的優曇花，皎然行於塵濁嗎？禪坐吧，內觀吧，照鏡吧！
寫于二〇二五年一月三日
（註）七覺支，又名七菩提分，為通向覺醒之道的七根樑柱，七個部份；正如軀體的七個分肢，缺一不可。
七者為：
一、念覺支。 二、擇法覺支。 三、精進覺支。 四、喜覺支。 五、猗（輕安）覺支。 六、定覺支。 七、捨覺支。
詳請參照梁寒衣著《圓覺經深詮》之〈圓覺初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