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以前學英文兒歌時唱的〈瑪莉有隻小綿羊〉嗎?內容是說,瑪莉養了一隻小綿羊,而這隻羊好可愛,跟著瑪莉到處走,甚至還到了學校,但引起了同學哄然大笑。畢竟,誰會沒事帶綿羊來上學?
對排灣族歌手戴曉君來說,這首歌像是一面意外映照現實的鏡子。
她出生於屏東縣牡丹鄉石門村,小學卻在山下的車城就讀,班上幾乎全是漢人同學。因為來自部落,她常被譏笑「每天騎山豬上學」。年紀還小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把羞愧默默吞下,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成長的路走得並不平順。進入青春期後,她用喝酒、飆車、搖滾來抵抗這個世界。後來,她和哥哥一起加入樂團,從金屬搖滾開始唱。那是一種很吵很容易被誤解的音樂,卻剛好能收留她說不出口的心事。
大學三年級那年,命運悄悄推了她一把,在一次系上才藝比賽中,意外拿下歌唱冠軍。音樂成了她慢慢回到自己的路。

畢業之後,她並沒有立刻走向想像中的舞台。她先是在高雄擔任醫師助理,卻因不擅長行政工作而被解雇。徬徨的她甚至打給姊姊求助,在廁所泣不成聲。
不久後,部落裡的石門國小遲遲找不到特教老師。因緣際會下,她就這樣走進了特教教室,一待就是五年。班上只有六名學生,有情緒障礙的,也有發展遲緩的孩子,她卻總說,他們是愛的天使。
和天使相處的時光,非常動人。戴曉君喜歡和孩子們一起寫一首班歌,在創作裡講笑話,把日常唱進旋律。那怕沒有受過完整的特教訓練,她卻用音樂替這些孩子找到了被聽見的方式。
後來,一位在屏東巡迴的說故事媽媽注意到她,建議她到屏南社區大學開課。那裡正投入恆春古謠的保存與復興。戴曉君果真去了,她教大家唱歌、打鼓,也向長輩學月琴。不同文化在她身上慢慢交會,交融成一條通往土地、通往族群記憶的路。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她認識了常駐恆春的已故創作歌手嚴詠能。跟著他走進農村、走進部落,戴曉君開始反覆思考一件事:為什麼當自己用華語唱歌、講笑話時,長輩多半只是安靜聽著;而一旦有人用族語開口,笑容卻立刻浮現?
這才明白,真正要找回的,其實是語言。
於是,她開始以族語創作。那些年少時被吞下的羞愧,那些繞過遠路的人生,都慢慢回到歌裡。她用母語唱出屬於自己的故事,也唱給部落聽。
而在她的音樂裡,始終藏著一些非常私密的故事。那些故事輕聲存在,卻在心裡停留很久。
曾經,一個四年級的小女孩,在課堂上努力擠出笑容,對她說:「老師,我沒有媽媽了耶。」
旁邊的孩子小聲補了一句:「她媽媽不要她了。」
戴曉君的心被狠狠揪住,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只輕聲說:「下課陪老師走到停車場,好嗎?」
後來,她為這個孩子寫了一首歌,叫做〈聽你說話〉,收錄在第二張專輯《裡面的外面》中。
很多年後,女孩轉學了。再度重逢時,戴曉君才告訴她:「那首歌,是寫給你的。」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後來怎麼了,但在我心裡,總覺得那次重逢,女孩一定帶著一個很溫柔的笑容。
或許,這正是戴曉君音樂的最初樣子吧。她把傷、疑惑與愛,一一放進歌裡,讓那些曾被忽略、或被誤解的感受,在旋律中找到安放的位置。

二○二五年,金曲獎頒獎典禮上,主持人唸出她的名字,也唸出族名 Sauljaljui。她以《VAIVAIK 尋走》拿下「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Dipin Kari Tang 麵包 咖哩 刺蝟》同時獲得「最佳編曲人獎」,一晚抱回兩項大獎。
她說了一句一直記在心裡的話:「我的恩師告訴我,只要做自己,全世界都會接受你。」那是得獎感言,也是她一路走來的深刻體會。
感言聽來或許簡單,卻為她的人生補上了一個遲來的回答。回答那個曾被笑說「騎山豬上學」的小女孩,回答那些年她努力隱藏、試圖融入的時刻。
原來,不必把自己藏起來,也不必把身上的不同放下。就像瑪莉帶著她的小綿羊,一路走到眾人眼前。被看見、也被笑過,卻仍然選擇繼續走下去。
而現在,她也將帶著這些美麗的歌謠和心事,來到衛武營小時光。
揹著月琴,戴曉君從恆春半島出發,把一路走過的土地、語言與相遇,慢慢唱回舞台。族語的旋律在世界音樂的節奏裡行走,時而靠近部落,時而遠行他方。每一個音符,都是她尋走過的足跡,也是她與世界交換的聲音。
來吧,邀請你坐下來,聽月琴響起,聽她如何把人生,唱成一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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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衛武營小時光
戴曉君Sauljaljui《尋⾛VAIVAIK:揹著⽉琴唱到世界》
2026/1/14 (三) 20:00
NTD 300/500/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