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這篇文章源於閱讀晚明兵部尚書畢自嚴(1569-1638)奏議集《度支奏議》過程中，注意到戶部屢屢為無法負擔軍需後勤物資之高額運費和風險所困，常受到崇禎帝斥責，畢自嚴因此便在崇禎二年的己巳之變已告一段落，後金軍隊解除京師包圍後的崇禎三年二月下旬(1630)，重新提出專業化後勤部隊輜重營的想法，並得到皇帝的積極回應。然而查閱史料後，輜重營的概念早在五十年前的萬曆朝初年便已出現，當時的建制和發揮效果為何?畢自嚴的構想是否有其出入?畢自嚴在奏疏中隻字未提前朝的輜重營建置，究竟是對於典制不熟悉亦或有其他考量?本文試圖結合多份史料，對於以上幾點加以剖析。
二、萬曆年間的輜重營:名將戚繼光之遺產?
名將戚繼光(1528-1588)於隆慶(1567-1572)年間任薊州總兵，任上曾著有〈建輜重營議〉，主張在密雲、遵化和建昌等軍事重地各設置輜重車一營，每營配車一百二十輛，每輛車配有十頭騾子，騾軍十名，配有火器等武器配備。繼光的構想在萬曆元年獲得批准，當時薊遼總督劉應節和巡撫楊兆規劃為:
密雲、遵化、三屯各輜重營，每營改造大車八十輛，三營凡二百四十輛，每車用驘(騾)八頭 ，三營凡一千九百二十頭，一車用銀十三兩，一驘十兩，三營車驘凡用二萬二千二百一十二兩，買驘及養驘草料于各營減取原用馬匹抵補，每營用軍士三千，三營九千……
駐地大致上與戚繼光的構想相同，當時繼光仍舊在任薊州總兵，其建議為督撫所參考自然可以想見。其後遵化輜重營曾被解編，但萬曆中期仍舊回復建制，直至天啟初年仍有輜重營的記載，但從明清戰爭爆發以來，明軍對於遼東的軍需供應始終存在極大問題，可見殘存的輜重營已不能發揮應有作用，才有了畢自嚴建請設立新輜重營的想法。
三、畢自嚴的輜重營構想:
畢自嚴對於輜重營的首次提出和設想，集中於他於崇禎三年(1630)二月二十日上奏之〈撻伐方張轉運宜預疏〉:
……前撫臣方大任欲仿古人運之法，然亦偶一行之耳，兵丁多遊食之輩，荷戈從戎，義無所逃，復責之竭力轉輸，萬萬不肯。因師其意而變通之，不若即於薊州城內或挑選營兵，或召募鄉民，務以膽勇精健土著為主，約得二千，分為二營，各設一將統之，名輜重營，每營給騾三百頭，兩人小車二百輛，其騾先令京師五城每城各買三十頭，每頭價值自十兩以上至十五兩以下，務以齒嫩力壯為主，買完速解薊州交割，付令土著健兵給發餵養駝糧，其餘再行保定撫臣檄保河州縣每處買二十頭，自可傾刻而集……其買騾買車、置袋銀兩臣部即行措處，督撫加意料理，務於半月之內整飭兩營車畜，更番轉運。
蓋短僱人夫，借倩車畜，其價頗廉，遇儆則調臂而走；召募兵丁，置買車畜，其始雖費，遇警則飛輓可前，大都每營千人，當以一半運糧，一半護送，遇賊戰者自戰，行者自行，彼此照管，可無阻礙之虞，或間道，或夜行，相機前進，期免疎虞之患。萬一大敵當前，再撥重兵防護，此後進剿之兵尚憂糧糗而慮脫巾者，臣未之聞矣。
以上是畢自嚴初步的輜重營構想，包含編制、配備，甚至召募、裝備派買、基本運用方式，皆有成算，肯定是早有計劃，結合天啟年間他曾長期擔任天津巡撫，處理遼東軍備運輸事宜，可能心中早有類似構想；如今身為戶部尚書，己巳之變帶來戶部集大的後勤壓力，加上督師孫承宗指揮的灤、永反攻在即，以往僱用民夫的方式無法確保糧餉的安全輸送，因此建議設置輜重營，專職後勤補給，提到應在半月內迅速購置所需設備。至於編制上和萬曆時的編制相比縮小不少，總共二營，每營各千人，遠少於舊輜重營每營三千的規模，但配屬車輛增加不少，每營共有兩人小車二百輛，這樣運輸人力便佔去四成，護衛人力相對較少。
崇禎帝對此建議表示肯定，下令督撫依議照辦「設立兵營，置買車驘」二周後畢自嚴報告凍糧搬運情況之〈恭報轉運京薊凍糧疏〉後，皇帝特別在聖旨中重提輜重營:「護運兵丁尚無專譴，豈免疏虞?前議設輜重營，著該督撫酌量便宜具奏，欽此。」顯然是因為疏中提到運輸路線始終受到後金軍隊騷擾，補給損失不少，因此要求督撫對此事提出具體建議，後續奏疏也再次督促此事。
四、新輜重營的建立和編制:
經歷約一月之初步討論後，崇禎三年三月二十六日，畢自嚴上〈條議輜重營規制疏〉，以薊遼總督張鳳翼(?-1636)為首之地方官員，基本上同意畢自嚴前述之初步構想，但指出輜重營每營僅有一千官兵，任用守備等級武官便能統領，並建議兩營一設於薊州，一設於豐潤，各由推官屈宜楊和豐潤縣知縣胡永清擔任督運文官，處理文移和督理運務。意見不同部分在於張鳳翼等認為每營應配備兩百輛大車，較先前建議之小車更為可靠，但由於需重新打造，提出可先僱用民間小車過渡。
畢自嚴在參酌督撫前述意見後，仍認為保留獨輪小車為宜，因為小車相對大車更能適應各種崎嶇和泥濘地形；即便要以騾子協助拉車也更為容易。他更明確羅列了輜重營之編制結構，每營設守備一人，下設千總四員，分管二百五十人；至於士兵之分工，四百名推小車二百輛，配有二百頭騾子，並配有二百名騾兵負責照料和協助車輛運送。四十名精銳士兵擔任斥候，負責偵查地形和敵情，更配有大砲二十位，由十頭騾子和十位負責騾兵負責拖曳，剩餘三百五十名組成作戰步兵，配備長槍、三眼鎗和弓箭。畢自嚴解釋這樣的兵力組成，一旦遇到小股敵軍或盜賊，接到斥候消息後，以小車團聚為車壘，並使用火器和大砲擊退敵人，有一定之自保能力；但強調碰上大股敵軍情況，仍需要正規軍分派兵力保護補給路線，以策安全。
薪餉部分照當時標準為月餉1.5兩發放，其中由於推運小車之車兵較為辛苦出力，提升到1.8兩，並比照漕運運糧例，每運送百里會有0.18兩的津貼獎勵。另外由於輜重營並非正式之作戰部隊，不宜由薊州鎮總兵管轄，因此將之隸屬於薊州餉司和兵備道之下，受兩位督餉郎中和兵備道僉事監管，至於當地的監管文官則由前述之管餉推官和豐潤知縣兼管。崇禎帝始終關注輜重營的設立，這篇奏疏亦予批准，並特別指示督撫針對下雨泥濘和需露宿情況，需預擬解決方案，並悉心料理。
可以看出畢自嚴的輜重營規劃與萬曆時有不少差異，最主要體現在規模上，僅不到萬曆時三分之一兵員，但提高了運輸兵所占比例；亦降低了戰鬥部隊比例,但配備了十門火炮的重火器，如使用得當，也能發揮及格的自衛能力。然而兵員配置和駐地皆與萬曆輜重營高度雷同，規劃時應當有所參考，但未於奏疏中敘明前朝先例，確切原因不易猜測，但翻閱畢自嚴以往奏疏之行文方式，多是切實關注於具體事務本身，降少對於歷代沿革做出冗長申論，可能也表現了他實事求是的為官態度。
五、後話:
儘管輜重營的經制已粗有規模，並獲得皇帝批准建立，但督師孫承宗領導的關寧軍隊及各地援軍隨即迅速收復遵化和永平等失陷城鎮，後金軍隊全體退回關外，北直隸回復平靜。隨著戰後復員，經費有限情況下，畢自嚴在〈遵永初復敬陳目前切要事宜疏〉討論善後之建議中，提出趁著輜重營相關車畜設備尚未購置完成，目前運輸已無障礙，應該索性將招募兵丁併入薊州新兵營操練。如此一來，晚明輜重營終究曇花一現，此後直至亡國，面對內外交迫，已無餘力設立如此規模的專業後勤部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