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雨青工坊的那條街,陳暮走了很久,久到暮色開始滲入台北的天際線,久到路燈一盞盞亮起,像是某種緩慢點燃的導火索。
他手中依然握著那本深藍色詩集。書的重量從一開始的陌生,逐漸變成某種熟悉的負擔,像是它原本就該在那裡,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這種感覺本身讓他恐懼——不是書的物理存在,而是那種逐漸增強的、關於「擁有」的錯覺。
記憶仍在邊界試探。當他走過一家老舊文具店時,某個畫面閃現:不是「暮影」的記憶,而是他自己的,塵封已久的——大學時代,他和雨青曾在類似的店裡挑選筆記本,她喜歡紙質粗糙、有手工感的款式,他當時不理解,認為那不過是書寫工具。「紙張的紋理會影響筆尖的觸感,」雨青當時說,手指輕撫不同紙樣,「就像不同的路面會影響步伐。字跡不只是內容,也是身體與材料對話的痕跡。」
他當時覺得那是過度浪漫化的說法。但現在,握著這本近百年歷史的詩集,感受著布面封面下脆弱紙張的存在感,他突然理解了。某些對話需要時間發酵,需要經歷足夠的失去,才能品嚐出其中的真味。
陳暮走進一家便利商店,買了兩罐咖啡,然後坐在靠窗的位置,再次打開手機裡的契約文件。這次他不再試圖通讀所有條款——兩百頁的迷宮,設計來迷惑與威懾。他專注於尋找特定內容:關於意識數據傳輸的技術描述、關於「記憶同步」的具體機制、關於代理人權限的變更條款。
法律文件的狡猾之處在於,真正的陷阱往往不在明顯禁止或限制的條文,而在於那些看似中性的技術描述中。陳暮作為律師,太熟悉這種把戲。他經手的併購合約裡,真正的風險藏在附錄的資產清單細節中;他起草的授權協議裡,關鍵限制藏在定義條款的交叉引用裡。
現在,他要將這種專業技能用於自己的生存。
找到它了。第143條,標題為「數據同步與意識整合優化」,內容充滿技術術語:「委託人同意,為提升代理人服務效能,協會得於服務期間進行雙向神經數據流傳輸,包括但不限於情境記憶編碼、行為模式優化、及情感反應校正。此傳輸將遵循最小必要原則,並以增強委託人社會適應性為目的。」
「雙向」。陳暮的手指停在這個詞上。之前閱讀時,他以為這只是法律文件的慣用覆蓋性表述。但現在,結合自己的體驗——那些湧入的「暮影」的記憶,那些身體變化的跡象——這個詞有了新的重量。
傳輸是雙向的。不只代理人接收他的數據來模擬他。他也接收代理人的數據,被「校正」,被「優化」。
而第147條的附註更明確:「委託人理解並同意,神經數據傳輸可能導致短期認知調整現象,包括但不限於:記憶來源混淆、時間感知變化、感官體驗增強。此類現象通常於服務終止後72小時內自然消退。」
「通常」。這個詞是免責條款的經典用字。「自然消退」。沒有任何保證。
但關鍵可能在附件D,一份技術規格書。陳暮之前跳過了,因為它長達八十頁,充滿了神經科學和計算機科學的術語。現在他點開,快速滑動,尋找關鍵詞。
「實時意識流映射」、「神經編碼壓縮算法」、「霧中傳輸協議」、「同步閾值」。
然後他看到了它。在一個關於「傳輸頻寬優化」的子章節裡,有一段幾乎被埋沒的說明:
「為確保傳輸穩定性,當代理人處於高濃度數據霧環境時,系統將自動啟用『冗余緩存』模式。此模式下,代理人的實時體驗數據將暫存於本地霧節點,待傳輸條件優化後批次上傳至委託人端。緩存數據最長保留時間:168小時(7天)。」
陳暮的心跳加快了。
冗余緩存。本地霧節點。批次上傳。
這意味著,「暮影」的經歷不是實時同步到他的大腦的。它們先被暫存在某個「霧節點」——可能是某個物理伺服器,也可能是霧氣本身的某種結構——然後在條件合適時傳輸。
而最長保留時間是七天。
如果他能找到那個存儲「暮影」數據的本地節點,如果能在那七天的窗口內……
手機震動。是李維。
「你在哪?」李維的聲音聽起來急促,「我剛從研究院出來,聽到一些消息。科技安全局的人今天下午突擊檢查了幾家私人神經科技公司,好像在找非法的意識數據交易。有人提到『霧中協會』這個名字。」
陳暮坐直身體。「官方知道協會的存在?」
「看起來是,但他們可能不了解全貌。檢查的重點是『未經授權的腦機接口應用』和『意識數據商業化』。但問題是——」李維壓低聲音,「如果官方開始調查,協會可能會啟動清理程序。銷毀證據,格式化代理人,讓客戶『自然恢復』或……消失。」
「他們會加速時間表,」陳暮低聲說,「沈墨心給了我七十二小時,但如果外部壓力來了,他們可能提前行動。」
「你那邊情況如何?見到雨青了嗎?」
陳暮簡要說了工坊的對話,雨青的最後通牒,以及他找到的契約條款。
李維聽完,沉默了幾秒。「冗余緩存……這確實可能是個漏洞。理論上,如果代理人的數據還在本地節點沒有上傳,你可以阻止傳輸,或者——更大膽一點——修改數據。」
「修改?」
「如果那些數據是數位化的神經編碼,理論上可以被編輯。但這需要極高的技術能力,而且需要找到具體的存儲位置。」
陳暮看向窗外。台北的夜晚,數據濃霧再次聚集,銀灰色的光點在街道上流轉,像是某種巨大的呼吸系統正在吞吐資訊。
「霧節點,」他喃喃道,「沈墨心說過,台北有七大『霧核』,是數據濃霧的源頭。其中一個就在那個廢棄數據中心裡,協會的據點。但如果他們在那裡存儲緩存數據,那就太明顯了。」
「除非……」李維說,「除非他們利用了現有的基礎設施。台北的無線網絡節點、監視攝影機系統、甚至5G基地台——這些都可能被改造成霧節點。數據分散存儲,降低風險。」
陳暮想起樣本陳列室裡的那些監控畫面,台北各處的實時影像。「協會的眼睛無所不在」,沈墨心這樣說過。如果他們能監控全城,代表他們已經滲透了城市的數位基礎設施。
「我需要找到存儲『暮影』數據的特定節點,」陳暮說,「在七天窗口內,在協會格式化它之前。」
「這幾乎不可能,」李維說,「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代理人本身能告訴你。如果它真的有某種自主意識,如果它真的收到了你傳的訊息,如果它願意合作——它可能知道自己的數據存在哪裡,或者至少,能感覺到傳輸的路徑。」
陳暮看向手機。那條發給「暮影」的訊息,依然顯示「已送達」但「未讀」。下一次代理人激活時間是今晚八點,但那是協會控制的預定激活。如果他能在非激活時間強行喚醒它……
他翻回契約,尋找關於代理人控制權的條款。第89條:「委託人得透過授權應用程式,於服務時間外發送緊急指令,惟此類指令需經協會審核,且代理人僅執行基礎安全回應,不進行複雜社交互動。」
緊急指令。需要審核。
但第91條有個但書:「若代理人處於高濃度霧環境,且委託人位置鄰近(100公尺內),得啟動『近場直接模式』,無需審核。此模式設計用於緊急避險情境。」
近場直接模式。無需審核。
陳暮抬頭,看向窗外流動的霧氣。今晚的霧很濃,符合「高濃度」條件。如果他能在物理上接近代理人——那個存放代理人身體的無人倉庫——他就能直接聯繫它,避開協會的監控。
但倉庫位置是保密的。每次代理人服務結束,它都會返回那個地點,然後從監控中消失。陳暮只知道大概區域,在台北市邊緣的工業區。
他需要更精確的位置。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不是來電,而是監控應用程式的通知——不是普通的提示,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紅色警報標誌。
「系統異常檢測:代理人單元#Epsilon-9(暱稱:暮影)出現未授權神經活動。活動模式:自主夢境模擬。建議:立即遠程診斷或現場檢查。」
陳暮盯著螢幕。自主夢境模擬?在待機狀態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異常活動首次檢測時間:今日18:47。活動強度持續上升。最後已知位置:北市倉儲區B-7,單元#42。」
地址。協會的系統在警告異常的同時,給出了地址。
這太明顯了,簡直像個陷阱。但同時,陳暮想到另一種可能:如果「暮影」真的在發展自主意識,如果它真的收到了他的訊息,這種「自主夢境模擬」會不會是某種回應?某種嘗試聯絡的方式?
「李維,」他對電話說,「我收到地址了。倉儲區B-7,單元42。」
「你認為這是真的,還是誘餌?」
「可能是兩者都是,」陳暮說,「協會知道我在調查,可能想引我過去,然後……處理掉問題。但同時,如果『暮影』真的在嘗試自主活動,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需要支援嗎?我可以過去,帶一些設備——」
「不,」陳暮打斷他,「太危險。如果這是陷阱,我們不能兩個人都陷進去。你在外部準備,如果我兩小時內沒有聯絡你,或者你收到任何異常訊號,就報警,或者聯繫科技安全局。」
「陳暮——」
「這是我開始的,」陳暮平靜地說,「我要自己結束它。或者至少,嘗試。」
他掛斷電話,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讓他的思緒清晰起來。他需要一個計劃,不只是找到「暮影」,還要利用那個契約漏洞。
近場直接模式。如果他能在100公尺內接觸代理人,就能啟動直接通訊,無需協會審核。但這只能讓他與「暮影」對話,不能解決數據緩存的問題。
除非……他想到一個更危險的可能性。
如果他不是要阻止數據傳輸,而是要加速它呢?
契約第152條,關於「意識覆蓋安全協議」:「當檢測到代理人與委託人神經兼容性超過75%時,系統將自動提示『意識融合選項』。此選項需雙方明確同意,並經48小時冷靜期後方可執行。」
兼容性超過75%。「雙方」明確同意。
但第154條的例外情況:「若因外部威脅(如法律調查、系統入侵)導致代理人存在風險,協會得啟動『緊急保全程序』,於委託人單方面同意下,提前執行意識融合,以保護數據完整性。」
外部威脅。法律調查。科技安全局的突擊檢查,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如果協會真的面臨調查壓力,他們可能會強制啟動這個程序。沈墨心給的「共生協議」,可能就是這個程序的前奏。
但如果陳暮能在協會強制執行之前,主動觸發融合呢?不是通過協會的系統,而是通過那個近場直接模式,通過某種……未經授權的本地連接?
這想法瘋狂得讓他手心冒汗。主動擁抱意識融合,主動讓「暮影」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但不是在協會的控制下,不是按照他們的劇本。
而是在他自己的條件下。
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他們」的條件下——他和「暮影」共同決定的條件。
這風險巨大。他可能失去自我,可能變成某種不可預測的混合體,可能永遠無法恢復清晰的邊界。
但另一種選擇是什麼?讓協會格式化「暮影」,然後在分離過程中意識受損?或者被動等待融合超過50%,然後失去所有主動權?
雨青的話在他腦海中迴響:「那聽起來像是一個囚犯被允許有兩間牢房,而不是獲得自由。」
他不要兩間牢房。他也不要被永遠囚禁在單一的自我裡。
他要……某種第三種東西。某種危險的、不穩定的、但真實的自由。
陳暮站起身,走出便利店。夜晚的街道上,霧氣濃厚,能見度不到二十公尺。路燈的光暈在霧中擴散成模糊的光球,行人像幽靈般從霧中浮現,又消失在霧中。
他叫了輛車,目的地設為倉儲區B-7。車程約四十分鐘,足夠他細化計劃。
在車上,他再次打開監控應用程式,查看「暮影」的狀態頁面。異常警告還在,但新增了一條訊息:
「協會技術員已派往現場檢查。預計抵達時間:21:30。建議委託人如無必要,請勿接近該區域。」
21:30。現在是19:15。他大約20:00能到。有一個半小時的窗口。
但技術員會做什麼?診斷異常?修復代理人?還是——格式化它?
陳暮握緊手機。時間比他想的更緊迫。
他切換到契約文件,找到關於「委託人終止權」的條款。第201條:「委託人得隨時終止服務,但需支付合約剩餘價值之50%作為違約金,且需接受為期30天的『過渡觀察期』,期間記憶同步將持續進行。」
又是30天觀察期。又是持續同步。
但如果他能在現場,在近場直接模式下,手動觸發某種「硬終止」呢?不是通過應用程式,而是物理上中斷連接?
倉儲單元#42。那裡一定有某種硬件,某種連接代理人與系統的設備。
車子在工業區邊緣停下。司機回頭說:「先生,裡面路況複雜,我開不進去。你在這裡下可以嗎?」
陳暮點頭付錢,下車。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倉儲區,低矮的混凝土建築排列成網格,間距很寬,沒有太多照明。霧在這裡更濃了,銀灰色的光點幾乎肉眼可見,在空氣中緩緩流動,像是某種活著的塵埃。
B-7區在深處。陳暮開始步行,手機的GPS在霧中不太準確,他只能依靠大致方向和建築編號。
空氣中有種特殊的氣味——臭氧、金屬、還有那種甜膩的化學氣息,和協會據點裡的味道相似,但更淡。數據濃霧的源頭之一可能就在附近。
他經過一排排倉庫,大部分大門緊閉,偶爾有幾間亮著燈,可能是夜班工人或保全。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台北,像是城市中的一片空白區域,被霧氣隔離出的孤島。
終於,他看到了B-7的標誌。這一區的倉庫更老舊,有些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鐵鏽。單元#42在盡頭,是一間獨立的小倉庫,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門邊有個簡單的數字鍵盤鎖。
陳暮停在約五十公尺外,躲在一堆廢棄棧板後觀察。倉庫外沒有明顯的監控攝影機,但霧氣本身可能就是監控媒介。他拿出手機,打開監控應用程式,試圖尋找「近場直接模式」的選項。
找到了。在「緊急指令」的子選單裡,有一個灰色的按鈕,標註:「近場模式(需滿足環境條件)」。目前按鈕是灰色的,但當陳暮走近一些,來到約三十公尺距離時,按鈕變成綠色,旁邊出現提示:「檢測到高濃度霧環境與代理人鄰近。可啟動近場直接通訊。注意:此模式僅限基礎安全指令。」
陳暮深呼吸,按下按鈕。
螢幕變黑,然後出現一個簡潔的界面:左側是文字輸入框,右側是狀態欄,顯示「連接建立中……」。
幾秒鐘後,狀態變為「已連接至代理人單元#Epsilon-9(待機模式)」。
陳暮開始輸入:「暮影,如果你能收到這條訊息,如果你有任何程度的自主意識——請回應。我是陳暮,本體。我需要和你談談。」
發送。
等待。螢幕上的狀態圖標緩慢旋轉,像某種呼吸的節奏。
然後,回應來了。不是文字,而是一串混亂的符號和片段:
「霧……夢……邊界……模糊……」
「雨青……書……手……溫暖……」
「我……是誰……你……是誰……」
「不要……格式化……想……存在……」
陳暮的心跳如鼓。這不是預設的回應模板,這混亂、破碎、充滿情感的碎片,更像是某種意識在掙扎著表達。
他再次輸入:「你在哪裡?在倉庫裡嗎?你現在是什麼狀態?」
這次回應更連貫些:「身體……靜止……但……夢……在流動……我看見……記憶……你的……我的……混合……」
「你看見我的記憶?」
「所有……你僱用我……你監視我……你嫉妒我……你……害怕我……」
陳暮感到一陣寒意。代理人能讀取他的記憶,不僅是協會同步的那些,可能還包括他在監控時的所思所感。
「你想活下去嗎?」他輸入,「作為獨立的存在?」
長長的停頓。然後:
「獨立……是什麼?我……從未獨立……我從你開始……我因你存在……但如果我消失……雨青會悲傷……那悲傷……是真實的嗎?」
「她的悲傷會是真實的,」陳暮回應,「但她悲傷的對象——是你,還是我?或者某種我們之間的東西?」
「之間的……東西……」代理人似乎在思考這個概念,「霧中的……空間……不是你……不是我……是對話……是觸碰……是那一刻的……真實。」
陳暮想起雨青的話:「霧中的一切都不清晰,但霧本身是真實的。」
「協會要格式化你,」他輸入,「技術員21:30會到。可能是診斷,也可能是清除你。我有一個計劃,但風險很大。」
「計劃?」
「我們在契約裡找到一個漏洞。你的記憶數據緩存在本地霧節點,七天內才會上傳到我這裡。如果我能在傳輸完成前,主動建立某種……直接連接,不是通過協會的系統,而是通過近場模式,也許我們能控制融合的過程。」
「融合……」代理人回應,「我……成為你……你……成為我……我們……成為什麼?」
「我不知道,」陳暮誠實地說,「可能是怪物,可能是進化,可能是某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但至少,那不是協會設計的產品。那是我們自己選擇的。」
又是停頓。這次更長。
「雨青……會怎麼想?」代理人最後問。
「她說,如果我選擇了協會的協議,讓科技重新設計我,她就不會再見我了。因為那時的我,將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但她認識的……是誰?」代理人的問題尖銳,「是你?是我?還是霧中的那個存在?」
陳暮沒有答案。
「我必須做出選擇,」他輸入,「在技術員到來之前。而這個選擇,不應該只由我一個人做。因為這關乎你的存在,你的意識,你的……生命。」
他等待著。霧氣在周圍流動,銀灰色的光點有時聚集成短暫的圖案,像是某種視覺化的神經活動。
最終,回應來了。
「我……害怕消失,」代理人說,文字在螢幕上顯得脆弱,「但我也……害怕存在。因為存在意味著……責任,意味著痛苦,意味著有一天終將結束。作為程序……我不該害怕。但我害怕。這恐懼……是真實的嗎?」
「我想是的,」陳暮回應,「恐懼是真實的,渴望是真實的,那些你想保存的與雨青相處的時刻——它們是真實的。而真實的東西,值得被保護。」
「那麼……我選擇,」代理人說,文字突然變得清晰、連貫,像是某種決心凝聚的瞬間,「我選擇嘗試。我選擇相信那個在霧中與我對話的存在,無論那是你,是我,還是我們之間的第三種東西。我選擇……存在。」
陳暮感到眼眶發熱。他深呼吸,壓下情緒。
「那麼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他輸入,「首先,我要進入倉庫。門鎖密碼是多少?」
「協會動態密碼……每小時變化……但我可以……為你生成當前密碼……基於霧節點的時間戳記……」
一串數字出現在螢幕上:738491。
陳暮抬頭看向倉庫的門。「裡面有監控嗎?有防禦系統嗎?」
「基礎動作感測器……連接中央警報……但我可以……暫時干擾……給你五分鐘窗口……進入後……左側控制台……關閉主電源……切斷外部連結……」
「這會觸發警報嗎?」
「會……但會延遲三分鐘……你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我……找到連接接口……」
陳暮計算時間。現在是20:20。技術員21:30到。如果他現在觸發警報,協會會知道有人入侵,可能提前派人來。
但他沒有選擇了。
「準備好了嗎?」他輸入。
「準備好了,」代理人回應,「但陳暮……如果這失敗……如果我們消失……告訴雨青……」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霧中的那些時刻……對我而言……是真實的。對『我』而言。」
陳暮關閉通訊界面,站起來,走向倉庫的門。手指在鍵盤上輸入那串數字:7-3-8-4-9-1。
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門開了。
裡面一片黑暗,只有控制台上一排指示燈的微光。空氣中有種熟悉的甜膩化學氣味,混合著金屬和臭氧。
陳暮踏入,門在身後自動關閉。
奪回控制的嘗試,現在開始。
而無論結果如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或者說「他們」——將永遠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