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單是在上午十點四十七分被建立的。
不是因為事情在那個時刻才發生,而是因為到了那個時刻,死亡終於變成「可以被輸入」的狀態。
在制度裡,死亡不是一個畫面,也不是一種悲傷。死亡是一個可確認的結果。只要還不能確認,它就只能停留在通報裡,停留在「疑似」與「待查」之間,像一塊尚未凝固的污點,任何人碰到都會留下痕跡。
羅霖坐在螢幕前,看著欄位一格一格亮起。
系統要求的格式很簡單:
姓名、年齡、身分、編號。
沒有欄位可以填「家屬」。
沒有欄位可以填「最後一句話」。
更不可能有欄位填「為什麼是他」。
制度不接受這些內容,因為它們不能被使用。不能被使用的東西,對制度來說就是風險。
死亡名單的第一行被輸入時,游標停留了半秒。
不是遲疑,而是一種習慣性的確認——確認鍵盤輸入法沒有切錯,確認名字的字形沒有錯別字。錯別字會造成後續比對失敗,會讓該被固定的東西不夠固定。
羅霖輸入第一個名字。
A-071|林敬哲|28歲|機車通勤者
第二行。
A-072|許雅雯|33歲|餐飲店員
第三行。
A-073|張凱翔|19歲|大學生
第四行。
A-074|陳美玲|42歲|保險內勤
第五行。
A-075|黃國修|56歲|計程車司機
第六行。
A-076|蔡宜庭|24歲|便利商店夜班
第七行。
A-077|吳志豪|37歲|工地監工
第八行。
A-078|李佩蓁|30歲|幼兒園老師
第九行。
A-079|周俊偉|61歲|退休公務員
九行字輸入完成後,畫面仍然很乾淨。
沒有血。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能提醒你「這九行字曾經是九個活人」的東西。
羅霖把視線停在那串編號上。A-071 到 A-079。它們被排列得太整齊,整齊到像是一份庫存清單。制度把死亡整理得像物品,因為只有物品才可以被搬運、被歸檔、被交接。
名單建立後,系統跳出提示:
「是否鎖定名單?」
鎖定的意思是:從此之後,這份名單不再是一個可修改的資料,而是一個固定前提。任何人要討論這個案子,都必須以它為起點。不能增加,不能減少,不能更換順序。
羅霖按下「是」。
按下去的瞬間,系統沒有聲音,也沒有警示。只在名單右上角多了一行小字:
「狀態:已固定。」
他看著那行字,突然明白名單真正殘酷的地方不在於內容,而在於它的形式。
名單不給你反應時間。
它逼你接受。
九個名字被固定後,外面的世界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叫它們。
媒體會說「九死」。
民眾會說「九條人命」。
網路會把它們寫成更短的詞,短到只剩下一個可轉發的符號。
但在系統裡,它們永遠是九行資料。
羅霖往下看,每一行後面都有一個空白欄位:備註。
備註不是給情緒用的,是給例外用的。比如身分不明、資料待補、需要更正。備註存在的原因,是因為制度承認自己偶爾會遇到不完整的現實。
而這九行,沒有任何備註。
沒有例外。
沒有空白。
這代表對制度來說,它們是「完美的死亡」——可確認、可固定、可交接。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不是悲傷,也不是愧疚。只是那種在做完正確的事之後,才慢慢浮上來的不適感。像你把一個東西關進盒子裡,盒子蓋得很緊,你知道它在裡面,但你已經不能再打開。
午後,名單被同步到下一個單位。
送出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串資料包。按下送出鍵時,系統會自動生成收件紀錄,顯示「已送達」。
已送達。
這句話很輕,像一張回條。它不表示有人收下了痛苦,只表示資料傳輸完成。
羅霖關掉視窗時,手指停在滑鼠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裡,他想起剛剛輸入名字時的感覺——每一個字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在填一份表格。制度讓你把最不正常的事情做得像日常,因為日常才能持續。
名單固定了。
案件就有了重量。
而重量,是制度下一步要使用的東西。